王昂在琅琊城下没有立刻攻城。
大军抵达时是第五日的黄昏,暮色从沂水方向漫过来,将琅琊郡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
城墙不高,北魏在此驻军不过数百人,守将是元厉留下的一名军侯,姓斛斯,敕勒人,曾在怀朔镇戍边多年,后随元厉南调,留在了这座对他来说过于安静的古城。斛斯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面玄色蟠螭旗,望着旗下那个骑白马、横画戟的少年。他没有见过王昂,但他听过淮阴,听过石鳖滩。那两面狼头旗倒下时的声响,从淮北一直传到了琅琊。他将手按在雉堞上,夯土的触感粗粝而冰凉。
王昂没有下令攻城。他让大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青墨和几名亲卫,策马绕城一周。马蹄踏过城北的荒草,那里曾是一片庄园。永嘉南渡前,琅琊王氏的田产便在这片土地上,佃客们种着麦与黍。
荒草深处,他找到了那株梅树的残桩。桩身被火烧过,焦黑的木质在暮色中像一截被遗忘的断碑,但根还在。他从青墨手中接过水囊,将水洒在残桩的根部。水渗入焦黑的木质,渗入泥土,很快便不见了。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攻城。”他的声音不高,但青墨听得清清楚楚。
当夜,琅琊王氏的故土上,王昂在梅树残桩旁坐了很久。月光从荒草的叶尖上滑过,落在他月白色的战袍上,与腰间两方玉佩的微光融在一起。
次日卯时,北府兵从琅琊城西发起了进攻。没有冲车,没有云梯——琅琊城墙不高,护城河不宽,用不着那些。刀牌手在前,弩手在后,刘裕留下的亲兵营步卒扛着临时赶制的登城梯,在弩箭的掩护下冲向城墙。
斛斯站在城头,亲自擂鼓。他的守军虽少,却是从怀朔镇带出来的老兵,箭法精准,滚木礌石用得极省,每一根滚木都砸在登城梯即将搭上雉堞的那一刻。北府兵数次登上城头,数次被杀退。城墙下的尸首渐渐叠了起来。
王昂立马于城西弩箭射程之外,画戟横于鞍前。他望着城头那面狼头旗,望着旗下那个擂鼓的敕勒军侯。斛斯的鼓声很稳,不是求援的急促,不是绝望的狂乱,是一个老兵在告诉城下的人:我还在这里。
王昂将画戟提起来,策马向前。
“将军!”刘穆之留在中军的参军想要阻拦。王昂没有停。
白马踏入弩箭的射程。城头的敕勒老兵们看见那匹白马,看见马背上那杆幽深的青黑色画戟,箭矢从垛口泼下来。王昂的画戟在身前织成一道铁幕,戟枝勾住箭杆轻轻一带便断成两截,戟杆拨开射向马首的冷箭。他没有冲城,只是立马于护城河边,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斛斯。
“斛斯军侯。本将只问你一句。怀朔镇的老兵,还剩多少。”
斛斯的手停在鼓面上。怀朔镇,六镇之一,孝文帝迁都后被洛阳遗忘的那片土地。他带着这些老兵从怀朔走到淮北,从淮北走到琅琊。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妻子,没有子女,没有田产,只有手中的刀和身后的旗。王昂没有等他回答。
“琅琊是琅琊王氏的故土,本将一定要拿回来。但本将不需要用怀朔老兵的命,来换这座城。军侯若愿降,本将承诺——琅琊城中的每一个北魏士卒,愿留者编入北府兵,与北府士卒同饷同食;愿归者发放路费,绝不阻拦。”
城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斛斯的手从鼓面上移开,缓缓按在腰间那柄从怀朔带出来的环首刀刀柄上。“王将军。斛斯在怀朔镇守了多年边,打过柔然,打过敕勒,打过所有想从北边踏进北魏的人。斛斯从没有降过。”
他的声音沙哑,但城上城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斛斯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将军在攻城之前,先在城下给敌人的树浇水。”
他将环首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过头顶。“斛斯愿降。”
琅琊城门缓缓打开。那面在城头飘扬了多年的狼头旗被斛斯亲手解下,玄色蟠螭旗在琅琊城头缓缓升起。王昂策马入城时,斛斯跪在城门内侧,环首刀横于膝上。王昂翻身下马,双手扶住斛斯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起来。
“军侯的刀,军侯自己留着。怀朔镇的老兵,本将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斛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跟着元厉从怀朔走到淮北,从淮北走到琅琊,没有人问过他怀朔镇的老兵还剩多少。王昂是第一个。
王昂将斛斯的环首刀从地上捡起来,双手递还给他。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城门内那条笔直的长街。街两侧站满了琅琊的百姓,他们穿着麻布衣裳,面色蜡黄,手指粗糙,站在暮色中,像一片被风吹拢的野草。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个骑白马、横画戟的少年从城门洞中走进来。王昂翻身下马,将画戟竖在身侧,向那些沉默的百姓叉手,深深躬身。
“琅琊王氏,回来了。”
人群中,一个老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忽然蹲下去,将脸埋在双膝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祖父是琅琊王氏的佃客,永嘉南渡时跟着王览走了,她的父亲留下了,她留下了。她从出生便在这座城中,从没有见过琅琊王氏的人。此刻那个少年站在长街中央,说琅琊王氏回来了。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站起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却从身后的竹篮中取出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清水。“将军,喝水。”
王昂双手接过那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裂纹,被岁月磨得光滑。他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然后蹲下身,将碗还给老妪。“多谢老人家。”
郁洲
桓景明站在黑鬃马上,望着海面尽头那座被潮水包围的岛城。郁洲城池临海而筑,潮涨时海水直抵墙基,潮落时露出一圈泥泞的滩涂。城墙不高,但北魏在此设有弩台数座,弩机是从洛阳运来的腰开弩,射程远,力道沉。他的骑都尉部在海边已驻马数日,数次试图趁潮落时从滩涂上攻过去,都被弩台上的箭雨射退。滩涂上没有遮蔽,弩箭从城头泼下来,士卒们扛着登城梯在泥泞中奔跑,每一步都要将靴子从淤泥中拔出来。跑得越慢,弩手瞄准的时间便越长。他在滩涂上丢了近百人。
桓景明蹲在海边一块礁石上,望着潮水退去后露出的那片泥泞滩涂。滩涂上插着断梯与残箭,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抢回来的尸首,半个身子陷在淤泥中。海鸥在尸首上方盘旋,叫声粗粝。他看了很久。
“潮水。”他忽然说。身侧的副将没有听懂。他将长槊的槊尾在礁石上顿了一下。“郁洲的城墙,潮涨时海水直抵墙基。他们在城头,我们在滩涂上,我们吃亏。但潮涨时,他们的弩台,注意力全在海面上。我们如果从海面上过去,不走滩涂。”
他从礁石上跳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极简的郁洲地形——岛,城墙,滩涂,海面。
“今夜子时,潮水涨到最高。我带人从北面礁石区下水,游过去。礁石区水下有暗流,他们的弩手不会想到有人从那里泅渡。我带人攀上城墙,打开城门。你率主力在滩涂边缘等候,城门一开便冲进去。”
副将面色发白。“将军,暗流——”
“暗流我见过。青衣江的暗流比这里急。”他的手指在礁石区的位置点了点,“子时。潮水最高时,礁石被淹没,城头看不见水下。我们游过去。”
子时,潮水涨到最高。月亮被云遮住,海面一片漆黑。桓景明将长槊留在岸上,只带了一柄短刀,领着数十名从骑都尉部中挑选出来的善泳者,从北面礁石区下了水。海水冰凉,暗流从礁石间穿过,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人的脚踝往深处拖。
一名士卒被暗流卷走,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便消失在黑暗中。桓景明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停下来救人,所有人都会被暗流拖住。
他第一个攀上城墙时,短刀咬在齿间,咸腥的海水顺着下颌滴落。城头的弩手正望着滩涂方向,没有人想到背后的海水中会爬上来人。短刀刺入弩手的后颈时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数十人从城头两侧同时翻入,短刀在黑暗中起落。城门从内侧被打开,滩涂边缘等候的主力骑都尉部涌入郁洲城。郁洲的守将在睡梦中被擒,他睁开眼时,桓景明站在榻前,浑身湿透,左腕那条灰白色丝带被海水浸成了深褐。
“郁洲,归朝廷了。”
东海
刘裕的大军抵达东海郡城下时是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东海临海,有盐场,城墙不高但极长,将整片盐场与码头全部围在城内。北魏在此的守军不到千人,但城墙太长,守军便分散,任何一处被突破,其他处的守军都来不及增援。刘裕没有选城墙最矮处,也没有选守军最薄弱处。他选了码头。码头的城墙直接建在防波堤上,墙基被海水日夜冲刷,夯土中的糯米石灰浆被盐分腐蚀,比其他段落都疏松。
他让主力在城东佯攻,自己带着数百亲兵趁夜色潜至码头防波堤下。锄头、铁镐、撬棍,这些是他从东海盐场中临时征来的。数百人在防波堤下挖了整整半夜,海水涨上来时便退开,潮水退去后继续挖。天快亮时墙基下被掏空了一段近丈宽的空洞,城墙悬在空洞上方,夯土承受不住自重,轰然塌开一道豁口。
刘裕第一个从豁口中冲进去。他的长枪在淮水边断了,此刻手中握着一柄从淮阴武库中新领的环首刀,刀柄的缠绳还是新的。他冲入码头时,北魏守军正从城中各处向豁口涌来。一名敕勒百夫长手持长柄斧迎面劈下,刘裕侧身让过斧锋,环首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切开那百夫长的腋下皮甲,切入肋骨。他没有拔刀,松开刀柄,从百夫长手中夺过长柄斧,反手一斧将另一名北魏士卒劈退。东海郡城,在日出时被拿下。刘裕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尽头升起的太阳。他的环首刀还嵌在那个敕勒百夫长的肋骨中,手中握着的是缴来的长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