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礼后第三日,王昂被祖母裴氏唤进了老宅后堂。
后堂是祖母日常起居的地方,王衍在世时,这里便是琅琊王氏内宅最安静的所在。
裴氏坐在南窗下的坐榻上,手中捻着那串檀木佛珠,念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滑过,节奏比平日慢了许多。
王昂进来时她正将念珠搁在膝上,窗外的日光从梧桐新叶间筛落,将她满头的银丝染成一片温润的淡金。
“景行,过来坐。”她拍了拍身侧的坐垫。
王昂在祖母身侧坐下。裴氏没有立刻开口,将他搁在膝头的手轻轻拉过来握在掌中。她的手很瘦,指节像老竹的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但掌心是温热的。她将王昂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很久。掌心上握戟磨出的薄茧已比去岁又厚了一层,虎口处那道旧痕还在。
“你祖父十八岁加冠那年,你曾祖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拉着他的手,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裴氏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曾祖母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你祖父红着脸不肯说。曾祖母便一个一个数——琅琊颜氏的女儿,会稽孔氏的女儿,吴郡陆氏的女儿。
数到陆氏时,你祖父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曾祖母便笑了。后来你祖父便娶了你祖母。”
王昂的手指在祖母掌心中微微蜷了蜷。裴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景行,你今年十八了。你祖父十八岁时,已定了亲。你父亲十八岁时,已与你母亲换过了庚帖。祖母不是催你,祖母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人?”
后堂安静了很长时间。梧桐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将满室的光影晃成一片细碎的金。
王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去岁在谢府暖阁,她将青梅酒盏推过来时指尖在盏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想起马球场她褪下大袖衫翻身上马,雨过天青的裙裾在日光中像一瓣被风吹起来的花;想起钟山雅集她从庄内走出来,一身素白,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簪。他想起很多,但他只说了一句。
“有。”
裴氏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点了点,像很多年前祖父在藏书阁点着舆图教他认山川城池一样。
“是谢家小娘”
这不是问句,王昂也没有答。裴氏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膝上,拿起念珠重新捻了起来,念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滑动,节奏比方才快了一分,像一局下了很久的棋终于看见了落子的方向。
“谢氏,陈郡谢氏。谢裒的女儿,谢奕的侄女,谢景琛的妹妹了。祖母见过她。你出征那日她站在乌衣巷口,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褙子,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坛。坛子里是什么祖母不知道,但她捧着那只坛子,像捧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裴氏的声音顿了顿,“她的眼睛,像她伯父谢奕。谢奕在世时祖母见过他几回,那个人看人时眼睛从不躲。好的坏的,他都看着。谢家小娘,也是这样的眼睛。”
王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祖母,孙儿还没有——”
“祖母知道。”裴氏将念珠在指间停住。“你没有说,她也没有说,你们都在等。等彭城,等洛阳,等所有仗打完。祖母懂。你祖父年轻时也是这样,总觉得要先做完了该做的事,才能去娶该娶的人。可是他该做的事做了一辈子,到走的那天也没有做完。”
她将念珠轻轻搁在膝上
“景行,祖母不是催你成婚,祖母只是告诉你——你祖父走的时候,祖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还是软的。祖母想,若有来世,还要嫁他。他这辈子该做的事没有做完,来世接着做,祖母便接着等。祖母等得起。你祖父不知道,但祖母知道。”
王昂跪下去,额头贴在祖母膝头。裴氏的手落在他发顶,掌心很轻,像很多年前祖父在祠堂中将那方白玉佩系在他腰间时一样。窗外梧桐的影子仍在晃动,一室的碎金落了祖孙二人满身。
袁氏是在当日晚饭后来静思院的。她没有提后堂的事,只是将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名册放在王昂案头,名册上列着京中数家适婚女子的姓氏、门第、父兄官职以及简略的品貌描述。颍川庾氏、太原王氏、吴郡顾氏、会稽虞氏、高平郗氏。袁氏没有催他看,只是在名册最末处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略淡,像是写完之后停了很久才重新蘸墨添上去的——
“陈郡谢氏,嫡女一人,年十七。”
王昂将名册合上。袁氏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青墨进来换灯油时,王昂仍坐在案前,名册搁在手边,没有翻开。铜灯的新油添满了,灯芯剪过,火焰稳稳地亮着,将他月白色襦衫的袖口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同一夜,台城御书房
司马曜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宗正寺呈上来的太子选妃名册。名册很厚,从琅琊王氏到谯国桓氏,从陈郡谢氏到颍川庾氏,京中数得着的门阀,适龄的嫡女名字都在上面。他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划过,没有停。内侍张安站在案侧,手中捧着墨研了一半的砚台。
“桓氏”天子的手指在名册某一行停住了。
“征西大将军桓温,嫡女一人,年十五,就是她了。”
张安的手微微一顿,砚台中的墨溅出一小滴落在袖口上迅速洇开,他没有擦。“陛下,桓征西的嫡女,是庶出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