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驶进军区大门的时候，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横幅上写着“欢迎英雄凯旋”六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光。锣鼓队敲得震天响，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像心跳，又像战场的枪声——但比枪声好听，因为这是回家的声音。
林锋坐在副驾，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军装，后背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纱布从领口下面露出来，但他坐得笔直。沈清雪坐在后座，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成马尾，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赵红缨握着方向盘，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三辆军车缓缓驶过夹道的人群。士兵们敬礼，护士们挥手，炊事班的老王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他上个月阑尾炎是林锋做的手术。
林锋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停在了主席台前面。
首长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林锋同志！”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在本次边境任务中，救治伤员四十七名，击毙敌军九人，掩护战友突围十二人。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林锋同志一等功，晋升为少校军医！”
全场掌声雷动。
林锋走上台，敬了个礼。首长把一等功勋章别在他胸前，又把少校肩章递到他手里。肩章是新的，金色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林，好样的。”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谢谢首长。”
林锋转过身，面对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但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五个人。
沈清雪站在医疗队的方阵里，白大褂在阳光下很白。她没鼓掌，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穿了一件新的白大褂，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但她锁骨下面那块皮肤还是露在外面，林锋能看到那颗小痣——他给她取子弹的时候看过无数次。
他想起了山洞里的黑暗，想起了她在他怀里说的那句“喜欢”。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沈清雪也笑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几千人的缝隙，撞在一起，然后各自移开。
秦明月坐在家属席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冷冷的，跟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从来不紧张，但现在她的手指在敲。她的目光落在林锋身上，从他胸前的勋章滑到他脸上的那道新疤——在山洞里被碎石划的，还没完全褪色。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柳如烟站在家属席的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她从省城带来的，百合和满天星，用淡紫色的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她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努力不让前面的人挡住视线。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但嘴角翘着。她看到林锋站在台上，看到阳光照在他身上，看到他胸前的勋章在发光。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笑着流泪。
赵红缨站在女兵连的方阵里，军装笔挺，腰带扎得紧紧的。她没鼓掌，没笑，就那么站着，看着台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了山洞外面的那个早晨，想起了林锋牵着沈清雪的手从山洞里走出来，想起了她转身走掉的背影。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雪儿站在最远处，军区大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没挤到前面去，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风衣的下摆，指节发白。她看到了林锋，看到了他胸前的勋章，看到了他脸上的新疤。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
五个女人，五种表情，五份牵挂。
林锋在台上只站了几分钟，但他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庆功宴在军区大食堂举行。
几十桌酒席，鸡鸭鱼肉，白酒红酒，烟雾缭绕，人声鼎沸。首长挨桌敬酒，士兵们猜拳行令，几个护士被灌得脸红红的，躲在角落里笑。
林锋坐在主桌，身边是首长和几个军区领导。沈清雪坐在医疗队的桌上，离他隔了五六桌。秦明月坐在家属席，跟他隔了整个大厅。柳如烟没上桌，她抱着那束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赵红缨坐在女兵连的桌上，端着酒杯，一口没喝。赵雪儿没来。
林锋喝了三杯酒，借口上厕所，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历届英雄的照片。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