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胡六爷接了一票大买卖。
消息是眼线递过来的:奉天城里的大商户,凑了十几辆大车的货,绸缎、茶叶、盐,还有几箱子现大洋,要往山海关那边送。押车的除了伙计,还有二十个护勇,都带着枪。
“二十条枪。”刘大棒槌吸着冷气,“六爷,这买卖烫手。”
胡六蹲在院里的磨盘上,抽着烟袋,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一片一片的黑土,像癞痢头。
“烫手?”胡六把烟袋锅在磨盘上磕了磕,“烫手才值当。干一票,够吃一年。”
刘大棒槌搓着手,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可那二十条枪……”
“二十条枪咋了?”胡六站起来,“咱们在这条道上混了二十年,怕过谁?你去挑几个利索的,带上家伙,明儿个进山踩盘子。”
刘大棒槌张了张嘴,没再吭声,转身走了。
魏老大蹲在墙角,正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根木棒。木棒是柞木的,趁手,沉甸甸的,一头钉着几颗铁钉,露着半截钉子头,磨得锃亮。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把那根棒子擦得油光水滑。
胡六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去不去?”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胡六。阳光从胡六背后照过来,照得他眯起眼,看不清胡六的表情。
“去。”他说。
踩盘子踩了三天。他们在山上的林子里猫着,盯着那条官道,数着过往的人。第三天晌午,那队车马过来了。
刘大棒槌趴在树后头,眯着眼数:“一辆,两辆……十三辆。他娘的,十三辆大车。后头那些骑马的,就是护勇,我数数,一、二、三……”
胡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数啥数?回去!”
回到窝里,胡六把人都叫到屋里,围着那张破桌子,摊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那是他让人画的这一带的山势,哪儿能埋伏,哪儿能逃跑,都标着。
“这地方,”他指着图上的一道山弯,“叫鹰愁涧。道窄,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沟,车马走到那儿,得慢下来。咱们就在那儿下手。”
刘大棒槌凑过来看着图,挠挠头:“六爷,那儿是挺险,可咱们的人手……”
“咱们不是要跟他们硬拼。”胡六说,“咱们要的是那些货,不是那些人的命。听我说……”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谁在哪儿埋伏,谁先冲出去,谁截头,谁拦尾,谁对付那些护勇,谁赶车。说完了,抬起头,看着一圈人。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胡六的目光落在魏老大身上。魏老大坐在角落,靠着墙,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行动那天,天阴着,刮着风,冷飕飕的。他们半夜就进了山,在鹰愁涧两边的林子里猫着,等着。
魏老大趴在一块石头后头,手里攥着他那根柞木棒子。棒子攥得久了,手心出汗,滑腻腻的。他把棒子放下,在衣裳上擦擦手,又攥起来。
旁边趴着张三,就是去年冬天胳膊上挨了一枪那个。伤好了,胳膊有点不得劲,可还是跟着来了。他歪着头看着魏老大,小声说:“老魏,你头回干这么大的吧?”
魏老大没吭声。
张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别怕。跟着六爷,没事。六爷在这道上混了二十年,啥场面没见过?听他的,准没错。”
魏老大还是没吭声。
天一点点亮了。雾气从沟底升起来,白茫茫的,把道都遮住了。他们继续等。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照得山上的树叶子亮晶晶的。
“来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魏老大从石头后头探出头,往山下看。官道上,一队车马正慢慢往这边走。打头的是几匹骡子,驮着东西,后头跟着大车,一辆接一辆,车轱辘吱吱扭扭地响。再后头,是骑马的护勇,穿着各色衣裳,有的背着枪,有的腰里别着盒子炮。
魏老大数了数,护勇不止二十个,看着得有二十五个,三十个。
他攥紧手里的棒子。
车马慢慢走近了,走到鹰愁涧那道山弯里。道窄,车走得慢,赶车的吆喝着牲口,鞭子甩得啪啪响。护勇们骑着马,散在车队前后,东张西望的。
胡六趴在林子边,盯着下头,一动不动。魏老大看着他,看见他把手慢慢举起来。
车队的头车进了埋伏圈。
胡六的手往下一落。
“上!”
刘大棒槌第一个冲出去,手里的盒子炮朝天开了三枪,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老鸹,呱呱叫着飞起来。
“都别动!我们是绺子上的!要命就别动!”
林子里呼啦啦冲出一群人,嗷嗷叫着往道上冲。魏老大也跟着冲,腿有点软,可他没停,攥着棒子往下跑。
道上乱了。赶车的扔了鞭子就往车底下钻,护勇们有的掏枪,有的勒马想跑。有个护勇举起枪,还没搂火,就被刘大棒槌一枪撂下马,惨叫着摔在地上。
“别动!谁动打死谁!”
枪声,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魏老大冲到道上,看见一个护勇正从马上往下跳,他抡起棒子砸过去,砸在那人后背上,那人扑倒在地,翻了几个滚,不动了。
他又举起棒子,想再砸一下,可那人趴着不动,他站在那儿,举着棒子,不知道该不该砸。
“老魏!”
张三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走!截后头的车!”
他跟着张三往后跑。后头的车也乱了,几匹牲口惊了,拖着车乱跑,有一辆车翻在沟里,货撒了一地。几个护勇正往回跑,被王二麻子他们截住,打成一团。
魏老大冲过去,看见一个护勇举着枪对准王二麻子,他来不及想,抡起棒子砸过去,砸在那人胳膊上,枪飞了出去,那人捂着胳膊嗷嗷叫。
王二麻子回过头,冲他喊:“老魏,好样的!”
他没顾上应,又往别处跑。
战斗结束得很快。护勇们死了三个,伤了五六个,剩下的跑了,钻进林子里没了影。赶车的伙计们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胡六站在一辆大车上,看着那些货,脸上没啥表情。刘大棒槌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可眼睛亮得吓人。
“六爷!成了!十三辆车,全在!那些货,还有现大洋,好几箱子!”
胡六点点头,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那些蹲着的伙计跟前,站住。
“你们听好了,”他说,“我们只求财,不要命。你们回去,跟你们东家说,这货,我们胡六爷收下了。要是有不服的,尽管来找我,我在鹰愁涧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