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带着二十三个渔村兄弟,走了十天。
他们从海沙子村出发,坐船到营口,再从营口坐大车往北走。二十三个人,都是年轻后生,都是敢下海敢拼命的主儿。栓子跟他们说,这次去关东,是去杀人,有去无回的买卖。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没一个人回去。
小鱼送他的时候,把一把匕首塞进他怀里。那是她爹给她的,说是当年她爷爷传下来的,让她给将来的男人。栓子攥着那把匕首,看着她的眼睛,说等我回来。
小鱼点点头,没哭。
现在,他站在黑山屯外头的山坡上,望着下头的镇子。十一年了。他离开这儿的时候十六,现在二十七了。镇子变大了,房子多了,街也宽了,可那条街还是那条街,那个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孙老歪就在下头。
情报是他花钱买的。孙老歪这三年发了,开了一家大货栈,跟日本人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日本人给他撑腰,给他派护兵,把他当宝贝供着。他知道有人要找他报仇,所以从不单独出门,出门就是前后护兵,屋里屋外全是人。
可他有软肋。他喜欢女人。每个月都要去镇东头的翠香楼,找个姑娘过夜。去的时候带四个护兵,回来的时候带四个护兵,可进了翠香楼,护兵就在楼下等着,他一个人在楼上。
今儿个就是他去的日子。
栓子蹲在坡上,盯着下头那条街,盯着街东头那栋两层小楼。日头慢慢往西走,走到西边山头上的时候,楼里亮起了灯。
他站起来,回头看着那二十三个人。
“记着,”他说,“进去之后,别管别人,直冲楼上。孙老歪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那些人点点头,把刀抽出来,把枪攥紧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摸进了镇子。
翠香楼在后街,一条窄巷子往里走,两边是高墙,墙上头是黑黢黢的天。栓子打头,贴着墙根走,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后头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像一串影子。
巷子口到了。
栓子停下来,往外看。翠香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晃来晃去。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腰里别着枪,是孙老歪的护兵。楼里传出声响,有人唱曲,有人笑,有划拳的声音。
栓子把手举起来,往下一落。
二十三个人冲出去。
那两个护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栓子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后头的人跟着涌进去。楼里乱了,女人尖叫,男人乱跑,桌子翻了,碗碟碎了。
栓子不管这些。他往楼上冲,冲上楼梯,冲过走廊,一脚踹开最里头那间屋的门。
孙老歪正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脸吓得煞白。他看见栓子,看见那张脸,一下子认出来了。
“是你……你……”
栓子没说话。他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孙老歪往后退,退到墙角,退不动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我啥都给你!我有钱,很多钱……”
栓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张脸,他想了三年。从知道刘福天死的那个下午就开始想,想了三年,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把刀抽出来。
孙老歪哭起来,哭得满脸是泪,尿都吓出来了,顺着腿往下流。
“不是我!是日本人!是日本人让我干的!我不说他们就杀我……”
栓子把刀举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枪声。
密集的枪声,爆豆子似的,从楼下传来。接着是惨叫声,喊声,有人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栓子愣住了。
他冲到窗前往下看,就看见巷子里、街上,密密麻麻全是穿黄皮的日本人。他们端着枪,正往翠香楼里冲。他的人倒了一地,倒在门口,倒在街上,倒在血泊里。
中了埋伏。
他回过头,瞪着孙老歪。孙老歪不哭了,不抖了,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来?”他说,“我等你们好几天了。”
栓子的刀砍下去。
孙老歪的脑袋歪到一边,血喷出来,溅了栓子一脸一身。可他顾不上擦,他冲出屋子,冲下楼梯。
楼下全是人。日本人,穿黄皮的日本人,端着枪,正在屋里搜。地上躺着他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他往后门跑,跑过厨房,跑过柴房,跑进后巷。后巷也有日本人,正往这边冲。他转身就跑,跑进另一条巷子,跑进迷宫一样的小巷里。
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打在墙上,打得土块乱溅。他跑,拼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再也跑不动了,靠在一堵墙上喘气。
二十三个人。全没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浑身发抖。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地上,咔咔咔的。他抬起头,看见巷子那头涌进来一群日本人,端着枪,正往这边走。
他站起来,抽出刀。
刀上还有孙老歪的血,干了,黑红的。他把刀攥紧,攥得手都抖了。没子弹了,枪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只剩这把刀。
日本人走近了,看见他,停下来。有人喊话,他听不懂。有人举枪瞄准他。他知道下一瞬就是子弹,就是死。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那些日本人。
来吧。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
栓子浑身一僵。
他慢慢回过头,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老了。瘦了,黑了,鬓角白了,脸上多了道疤,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十一年了,他从来没忘过。
那是他爹。
魏老大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攥着一把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栓子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嗓子眼堵着,喊不出来。十一年了。他十一岁那年跟爹失散,现在二十七了。他娶了媳妇,当了村长,杀了人,差点死在这儿。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可爹就站在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