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餐馆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阿强帮着干活,跑前跑后,比谁都卖力。丫头脸上有了笑,话也多了,端菜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女人看着闺女那样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魏老大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四天,他们又来了。
这回换了人,不是皮头文那拨。来的是两个小年轻,二十出头,流里流气,进门往靠窗那张桌子一坐,也不点菜,就要了壶茶,嗑着瓜子,眼睛四处踅摸。
“老板,来壶茶!”
栓子要过去,魏老大拦住了。他亲自提着茶壶走过去,给那两人倒上茶。
“二位慢用。”
那两人看看他,看看那条空袖子,互相递了个眼色,笑了。
“老头,你这店开多久了?”
“没多久,”魏老大说,“刚开一年。”
“一年?”其中一个撇撇嘴,“能在湾仔开一年的馆子,不简单哪。”
另一个接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罩着的。”
魏老大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二位慢慢喝,”他说,“有需要招呼。”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壶茶,嗑了一地瓜子皮,临走的时候,把桌子一拍。
“老头,茶钱先记着,下回一起给。”
魏老大点点头。
“行。”
栓子气得攥紧了拳头,被小鱼拽住。
那天晚上,栓子说:“爹,他们就是来找事的。咱不能这么忍着。”
魏老大坐在那儿,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担心。
“他爹……”
魏老大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忍着。”他说。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
这回没坐下喝茶,进来就嚷嚷着要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吃了一半,把筷子一摔,说菜里有虫子。丫头过去一看,哪有什么虫子,分明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赔钱!”领头的拍着桌子,“不赔钱就砸店!”
魏老大从柜台后头出来,走到那张桌子跟前,低头看了看那盘子里的“虫子”。是一条死了的小青虫,一看就是后放进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想赔多少?”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领头的说:“十块!”
魏老大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那三个人拿着钱,愣了愣,走了。
女人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他爹,那虫子……”
魏老大摇摇头。
“几块钱的事。”他说。
第三天,来了五个。
第四天,来了七个。
第五天,他们把门口的招牌砸了。
招牌是栓子亲手做的,黑底金字,写着“鲁味居”。砸得稀烂,碎木头扔了一地。栓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碎木头,眼睛都红了。
“爹!”他喊。
魏老大从里头出来,看着那些碎木头,蹲下来,一块一块捡起来,捡了一堆,抱在怀里,转身进去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强跪在他面前。
“魏爷,都是因为我……”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摆手。
“起来吧,”他说,“跟你没关系。”
阿强不起来。
“魏爷,让我去跟他们拼了!”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拼?”他说,“你拿啥拼?你那两条腿?那两只拳头?”
阿强的眼泪下来了。
“魏爷,我……”
魏老大把他拉起来。
“年轻人,”他说,“命就一条。别动不动就拼。”
阿强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魏老大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
他想起那年胡六爷跟他说的话:“这世道,人不如狗。你想活着,就得狠。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
可现在他不想狠了。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看着闺女出嫁,看着儿子生孙子,看着老婆子一天天老下去。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去了。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天天来人,天天找事。今天砸块玻璃,明天泼一桶脏水,后天把客人赶跑。一个月的工夫,餐馆的生意少了七成,老客不敢来了,新客听说也绕着走。
钱一天天往里赔,人一天天往外走。栓子嘴上起了泡,急得睡不着觉。小鱼瘦了一圈,眼睛都凹进去了。丫头不笑了,话也少了,天天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
只有魏老大还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那天,刘永安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写在一张红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可意思清楚得很。
“老东西,这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窝着。何况你个老得没牙的兽,还想翻啥浪?识相的,赶紧滚蛋,别脏了我的地界。”
栓子念完那封信,手都在抖。
“爹!”
魏老大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叠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女人急了:“他爹!你就这么忍着?”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泪,有火,有心疼,有不甘。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忍着。”他说。
女人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他爹,你到底咋想的?”
魏老大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窗外是湾仔的街,熙熙攘攘的,人很多,可他知道,那些人都躲着他走。
他想起那年胡六爷问他:“你咋当的胡子?”
他说:“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