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湾仔的海水,一天天流过,有时平静,有时起浪,可总归是往前走的。
阿强的伤养了一个月,能下地了。这小子闲不住,每天帮着店里干活,擦桌子、扫地、洗碗,什么都干。丫头心疼他,让他歇着,他不听,说:“我要让爹看看,我能干。”
魏老大听见了,没吭声,可嘴角动了动。
那年秋天,阿强和丫头把婚事办了。
婚礼简单,没请多少人,就店里那几个常客,还有伊万他们。伊万那天喝多了,抱着魏老大不放,用他那生硬的山东话说:“魏爷,我高兴!我替你高兴!”
魏老大把他推开,说:“行了,再喝就躺这儿了。”
伊万不听,又喝,最后真躺下了,躺在后院那棵枣树下,睡了一下午。
丫头穿着红袄红裤,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娘当年的陪嫁,从山东带到关东,从关东带回山东,又从山东带到香港。二十多年了,簪子还亮着,跟新的一样。
她走到魏老大跟前,跪下,磕了个头。
“爹。”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就让他心疼的闺女。他想起那年她四岁,抱着他的腿,喊“爹别走”。想起那年她十一岁,扑进他怀里,喊“爹”。想起那年她被刘永安抓走,在黑暗里喊他,他在院子里听着,心都碎了。
现在她嫁人了,穿得红红的,笑得甜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丫头接过来一看,是那只小鞋。
小鞋烂得不成样子了,那朵小花早就看不清了,布也糟了,一碰就要碎。可她还认得,那是她小时候穿的,她娘做的,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爹……”
魏老大说:“留了三十多年了。从你四岁那年,就一直揣着。”
丫头的眼泪下来了。
她把那只小鞋贴在胸口,贴得紧紧的。
阿强也跪下,磕了个头。
“爹,您放心,我这一辈子,对丫头好。”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当初躺在柴房里差点死了的年轻人。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放心。
“起来吧,”他说,“往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餐馆里摆了酒席。伊万醒了,接着喝。栓子陪他喝,喝得满脸通红。小鱼挺着肚子,不能喝,就坐在旁边笑。女人忙里忙外,招呼客人,脸上一直带着笑。
魏老大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那是沈烈给的,他一直揣着。沈烈后来怎么样,他不知道。听说去了台湾,又听说留在大陆,还听说死在战场上了。说什么的都有,他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可铜钱还在。
他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好一会儿。
女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
魏老大摇摇头。
女人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湾仔的街上,照在这间小小的餐馆上。
那年冬天,小鱼的肚子大了,走路都费劲。栓子不让她干活,让她在屋里歇着。她闲不住,天天在屋里转圈,说再不活动要憋死了。
丫头每天给她送吃的,炖汤、煮粥、蒸蛋羹,变着花样来。小鱼喝着汤,眼眶红了,说:“妹子,你对我真好。”
丫头说:“你是我嫂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腊月里,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重,哭声响亮,把整条街都吵醒了。栓子站在产房门口,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坐下。魏老大坐在院子里,听见那声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女人从里头出来,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递给他看。
“他爹,你看,你孙子。”
魏老大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他把手指伸过去,那小东西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那年栓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他把那小东西抱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轻,像捧着个鸡蛋。
“好,”他说,“好。”
孩子取名叫魏念东。念东,念着山东,念着老家。
阿强抱着孩子,说:“念东,这名字好。以后长大了,回山东看看。”
丫头在旁边笑,说:“回山东干啥?咱爹就是从山东来的。”
阿强说:“那更得回去,看看老家啥样。”
魏老大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望着北边,望了很久。
那年开春,伊万他们要走了。
他们在香港待了半年,帮魏老大把刘永安的事彻底了了。刘永安废了一只手,堂口散了,再也不敢在湾仔露面。那些小混混听说这事,也都绕着鲁味居走,再没人敢来找麻烦。
可伊万他们不能一直待着。他们有老婆孩子,有家,有生意。苏联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
临走那天,伊万站在餐馆门口,跟魏老大面对面站着。
“魏爷,跟我们回去吧。”
魏老大摇摇头。
伊万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刀疤那些皱纹。
“魏爷,”他说,“你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我们不放心。”
魏老大说:“不是一个人。”
他往后看了一眼。
后头,女人站在柜台后头,正往这边看。栓子在擦桌子,小鱼抱着孩子在旁边看。丫头和阿强在厨房里忙活,笑声传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伊万看着这些,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抱住魏老大,抱得很紧。
“魏爷,”他说,“保重。”
魏老大拍拍他的背。
“路上小心。”
伊万松开手,转身走了。那二十几个人跟在后头,一个一个从魏老大身边走过,有的拍拍他的肩膀,有的点点头,有的就看他一眼。
他们走出巷子,走出那条街,消失在人群里。
魏老大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女人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年夏天,餐馆旁边新开了一家店,卖的是广东菜。老板是个中山人,姓黄,五十多岁,胖胖的,见人就笑。他第一天开业,就来鲁味居串门,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魏老板,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魏老大看着那两盒点心,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点点头。
“好。”
从那以后,两家常有来往。黄老板的女儿和阿强媳妇成了朋友,常在一起说话。黄老板的儿子跟栓子也熟了,有时候一起喝酒。逢年过节,两家互相送东西,粽子、月饼、年糕,什么都送。
那年中秋,两家人把桌子拼在一起,在门口摆了个长桌,一起吃饭赏月。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喝酒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魏老大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
女人坐在他旁边,靠着他。
“他爹,”她说,“这些年,你后悔不?”
魏老大看着她。
“后悔啥?”
女人说:“闯关东。打仗。跑这么远。”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不后悔。”他说。
女人看着他。
“为啥?”
魏老大望着月亮,望着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不闯关东,遇不见你。”
女人的眼睛红了。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月亮照着他们,照着这条街,照着这间小小的餐馆,照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
那年冬天,魏老大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