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香港又湿又潮,墙上能拧出水来。
魏老大的腿疼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也没见好。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走路都得扶着墙。女人天天给他熬药,熬得满院子都是苦味,喝了他也不见好。
“他爹,再去医院看看吧。”女人说。
魏老大摇摇头。
“老毛病,熬过去就好了。”
女人不放心,可她知道劝不动他。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提着一个旧皮箱。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
“请问,魏老板在吗?”
栓子抬起头,打量着他。
“您是……”
那人笑了笑。
“我是从山东来的,姓周。魏老板的老乡。”
栓子愣了一下,把他领到后院。
魏老大正坐在枣树下,晒着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看见来人,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走到他跟前,站住。
“魏大哥,还认得我不?”
魏老大看着这张脸,看着那副老花镜,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想起来了。
“周先生?”
那人笑了。
“魏大哥好记性。”
魏老大站起来,腿疼得他皱了下眉,可他顾不上。他走过去,握住那人的手,握得紧紧的。
“周先生,你咋来了?”
这个周先生,叫周文轩。二十年前,在山海关渡口,他掏钱帮魏老大一家过了黄河。就那半块苞米面饼子,就那几张票子,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周文轩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刀疤那些皱纹。
“魏大哥,”他说,“我找了你二十年。”
那天晚上,周文轩住在鲁味居。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他说这些年的经历。
那年在山海关分别之后,他去了关东,投奔亲戚。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又往南跑,跑到了上海。上海沦陷了,他又跑,跑到了重庆。抗战胜利了,他回了山东,可老家已经没人了。
“我到处打听你们,”他说,“打听了二十年。去年才打听到,你们在香港。”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张老了的脸。
“周先生,”他说,“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早就死在山海关了。”
周文轩摆摆手。
“魏大哥,别提那事了。那是缘分。”
女人在旁边抹眼泪。丫头端茶倒水,手都在抖。栓子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轩看着这一家人,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场面。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
“魏大哥,”他说,“你这一辈子,值了。”
魏老大看着他。
“周先生,你呢?”
周文轩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一个人。”
屋里静了。
周文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老婆孩子,都没了。日本人炸死的。”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周文轩转过头,看着他。
“魏大哥,”他说,“我来找你,是有件事。”
魏老大看着他。
周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魏老大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地契。山东老家的地契。
“那年你给我的那半块饼子,”周文轩说,“我一直留着。后来我做买卖,发了点财,就想着,得还你点啥。”
他顿了顿。
“我托人回你老家看了看。你家的老房子还在,地还在。我就把它买下来了。”
魏老大攥着那张地契,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地名。
曹州府。魏家庄。
他离开那儿,快四十年了。
“周先生,”他说,声音哑了,“这咋行……”
周文轩拍拍他的肩膀。
“魏大哥,拿着。那是你的根。”
那天晚上,魏老大一夜没睡。
他坐在炕上,把那张地契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
女人陪着他,也不睡。
“他爹,”她说,“咱真能回去?”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那张地契上。
他想起了那年离开的时候。地旱了,庄稼枯了,一家人没饭吃,只能往外走。他爹死的时候说,别回来,这儿活不了人。
可现在,地又回来了。
他把那张地契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挨着那两枚铜钱,挨着那个有洞的布袋。
都放一起。
第二天,周文轩走了。
他走之前,跟魏老大说了很多话。
说他现在在上海,做点小买卖,过得还行。说以后常联系,有什么事就找他。说那张地契,他想啥时候回去都行,房子还在,地还在,村里还有老人记得他们。
魏老大送他到码头。
船开了,周文轩站在船头,冲他挥手。
魏老大也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