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九。
凌晨三点，鲁味居的后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念祖第一个惊醒。他翻身下床，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人已经贴到了门边。
外头有人在砸门。
不是前门，是后院那扇小铁门。咣咣咣的，一下比一下重，铁门上的锁链哗啦啦响。
念娘也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把菜刀。
“表哥！”
念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砸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铁门被撞开了。
院子里涌进来七八个人。黑衣黑裤，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棍、斧头。他们散开，把院子围住，对着那几间屋。
一个人从后头走进来。
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绸短褂，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起头，看着那几间黑漆漆的屋。
“魏念娘！出来！”
屋里没动静。
那人笑了。
“不出来？行。那就烧。”
他一挥手，后头有人提上来两桶汽油。
念祖的手攥紧了匕首。
他看了一眼念娘。念娘的脸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点点头。
念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找谁？”
那个转核桃的人看着他，上下打量着。
“你是谁？”
念祖说：“魏念娘的表哥。从山东来的。”
那人笑了。
“山东来的？正好。一块儿算账。”
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往前走了一步。
“小子，那个箱子，在哪儿？”
念祖说：“什么箱子？”
那人说：“别装傻。你姥爷留下的那个箱子。俄国人的东西。”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两道疤。
“刘福生让你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
“你认识刘福生？”
念祖说：“不认识。可我知道他被打残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那人的脸色变了。
“小子，你找死。”
他一挥手，那些人往前涌。
就在这时，墙头上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是七八盏。雪亮的灯光，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那些人被晃得睁不开眼，用手挡着光，往墙上看。
墙头上站着十几个人。
高鼻深目，黄头发蓝眼睛，手里都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院子里的人。
伊戈尔站在墙头最高处，手里举着枪，喊了一声俄国话。
那些人不敢动了。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转核桃的人。
“你叫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
“我……我姓马。”
念祖点点头。
“马哥。新义安的。”
马哥的脸白了。
念祖往前走了一步。
“刘福生带了四十多个人来，回去的时候剩了一半。他哥刘三，八年前死在这间院子里。”
马哥往后退了一步。
念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了多少人？”
马哥说：“八……八个。”
念祖说：“够吗？”
马哥的腿软了。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就一把匕首，可那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他听人说过。那个老头杀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我……我走。我现在就走。”
念祖摇摇头。
“晚了。”
他抬起手。
墙头上的枪响了。
不是杀人，是打腿。七八个人同时开枪，那些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抱着腿惨叫，在地上打滚。
马哥站着没动。他不敢动。
枪声停了。
念祖走到他跟前，站住。
“马哥，谁让你来的？”
马哥的嘴哆嗦着。
“是……是郑先生。”
念祖点点头。
“郑家驹？”
马哥拼命点头。
念祖说：“他现在在哪儿？”
马哥说：“在……在山顶。别墅里。”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汗的脸。
“回去告诉他，那个箱子，在我手里。想要，来找我。”
马哥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念祖说：“不杀。你回去带个话。”
马哥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也顾不上，扔在那儿，自己跑了。
念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还在惨叫的人。
伊戈尔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旁边。
“念祖，这些人怎么办？”
念祖说：“扔出去。让他们自己爬回去。”
伊戈尔点点头，一挥手，那些俄国兄弟跳下来，开始往外抬人。
念娘从屋里冲出来，跑到念祖跟前。
“表哥！”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煞白的脸上那双眼睛。
“没事了。”
念娘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想起姥爷。
丫头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地的血，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阿强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手都在抖。
小鱼护着念家念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念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被小鱼一把拽回去。
栓子从货栈那边赶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进院子，看见念祖，看见伊戈尔，看见那些被抬出去的人。
“念祖，怎么回事？”
念祖说：“郑家驹的人。”
栓子的脸变了。
念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住。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发白了，灰蒙蒙的。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叶子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的，凉的。
姥爷种的树。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这些人。
丫头还靠着墙，脸色煞白。阿强扶着她，手还在抖。栓子站在那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伊戈尔带着那些俄国兄弟，正在往外拖人。念娘站在他旁边，那两枚铜钱已经攥在手里了。
“念祖，”栓子说，“接下来怎么办？”
念祖说：“等。”
栓子愣住了。
“等什么？”
念祖说：“等他来。”
那天上午，鲁味居没开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今日休息”。街坊邻居路过，都往里头看一眼，议论纷纷。那些被抬出去的人，虽然连夜处理了，可总有人看见。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中午，半个湾仔都知道鲁味居昨晚出事了。
念祖坐在后院，一动不动的。
他在等。
等那个姓郑的来。
可等了一天，没来。
等了两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阿福带来了消息。
“念祖哥，郑家驹去澳门了。”
念祖抬起头。
阿福说：“昨天晚上走的。坐的夜船。”
念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澳门。
他想起威尔斯说过的话。
“郑家驹有个习惯，每个月月底，去澳门。”
他转过身。
“阿福，他在澳门干什么？”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可肯定不是好事。他每次去，都待三四天，住同一个地方。”
念祖说：“什么地方？”
阿福说：“葡京酒店。最顶层的套房。”
念祖想了想。
“他一个人去的？”
阿福说：“带了四个保镖。都是退伍兵。”
念祖点点头。
阿福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念祖哥，你想干什么？”
念祖没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
念娘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表哥，你要去澳门？”
念祖没说话。
念娘说：“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