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湾仔。
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拉车的靠在墙根等客,几个老头在茶楼门口下棋。一切跟往常一样。可念祖知道,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叶子被露水打湿了,亮晶晶的。他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暖的。
活着。都活着。
丫头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他们,愣住了。
“念祖?念娘?你们……”
她跑过来,拽着念娘的手,上上下下看着。
“没事吧?你们去哪儿了?一晚上不回来,吓死我了!”
念娘摇摇头。
“娘,没事。”
丫头不信。她看着念娘的脸,看着念祖的脸,看着后头那些人——伊万,伊戈尔,那几个俄国兄弟。一个个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的汗,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
“到底出什么事了?”
念娘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念祖走过来。
“姑,没事。就是出去办了点事。”
丫头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也知道,问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
“饿了吧?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
念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忙忙碌碌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什么都不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不如把饭做好。
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姑,心大。心大的人,活得久。”
他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
念娘跟进来,坐在他旁边。
“表哥,那封信……”
念祖看着她。
念娘说:“你说,日本那边,还会来人吗?”
念祖没说话。
他不知道。
山本太郎走了。可他会不会再回来?他那些朋友,那些关系,会不会替他出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姥爷的。
还热着。
中午的时候,阿福跑来了。
他跑进后院,气喘吁吁的。
“念祖哥!念祖哥!”
念祖站起来。
阿福把一封信递给他。
“刚才有人送来的。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了。我没追上。”
念祖接过信,看着那个信封。
白底,黑字。写的不是中文。
是日文。
念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把信封撕开,抽出里头的信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不懂。
他把信递给阿福。
“写的什么?”
阿福接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念祖哥,这是……”
念祖说:“念。”
阿福咽了口唾沫。
“致魏念娘、魏念祖:山本太郎之事,我已悉知。他败于尔等之手,乃其无能。然父仇不可不报。三十五年之期,未竟之事,当归于后人。吾将于下月十五,亲赴香港,会一会魏家后人。届时,可带汝等所有之人,一战定乾坤。若不敢来,则魏家世代,皆为懦夫。——山本一雄。”
念祖听完,一动不动。
念娘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