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送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念祖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从威尔逊那儿回来就一直坐着,坐到东方发白。丫头出来看了好几回,劝他去睡,他不听。
念娘陪着他,也不睡。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念祖抬起头。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到念祖跟前,站住。
“魏念祖先生?”
念祖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
念祖接过信,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火漆印。那个印,他见过。
威尔逊的徽章。
他把信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看身后。”
念祖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头。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枣树,只有念娘,只有那几个屋。
可他的心跳得厉害。
那个送信的人还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
“魏先生,我家主人说,您看完了,就明白。”
念祖说:“明白什么?”
那人没回答。他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那辆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念祖站在那儿,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念娘走过来。
“表哥,上面写的什么?”
念祖把信递给她。
念娘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看身后……这是什么意思?”
念祖没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着那个院子。
那棵枣树。那几个屋。那个柴房。那口井。
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他没看见。
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住。
这棵树,姥爷种的。种了二十年了。
他伸出手,摸着树干。
粗糙的,扎手的,凉的。
他的手停在一个地方。
那儿有一块疤。树皮上的一块疤,跟别处不一样。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块疤,不是树自己长的。是被人刻上去的。刻了一个字。
魏。
念祖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树干那么粗,那么高。可那块疤,在很低的地方。在树刚种下去那年,刻上去的。
他站起来。
“拿把斧子来。”
念娘愣住了。
“表哥?”
念祖说:“斧子。”
念娘跑进屋,拿了把斧子出来。
念祖接过斧子,对着那棵树,砍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木屑飞溅。那棵枣树在发抖,叶子哗啦啦往下落。
丫头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他在砍树,尖叫起来。
“念祖!你干什么!那是你姥爷种的!”
念祖不理她。他继续砍。
砍了十几下,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洞。
那个洞里,有东西。
念祖把斧子扔了,把手伸进去。
他摸到一个铁盒子。
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盒子拿出来。
那盒子不大,铁的,锈迹斑斑的。上头刻着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盒子。
丫头也走过来,愣住了。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念祖没说话。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想打开。可盒子上挂着一把锁,锈死了。
他拿起斧子,一下砸开。
盒子开了。
里头是一沓纸。
发黄的,脆的,一碰就要碎的那种。
念祖拿起最上头那张,看了看。
是一张地图。
画得很潦草,可他能看懂。是香港的地图。上头像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他把那张地图放下,拿起第二张。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黄得发黑了,可字还能看清。
“吾儿念祖亲启。”
念祖的手抖了。
他往下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得告诉你了。”
“那年我从苏联回来,带回的不止那个箱子。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比钱重要。”
“我在香港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我这些东西的人。可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不中用的。”
“你来了。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行。”
“这个盒子里,有那张真正的地契。苏联的那张。还有一份名单。那些人,当年帮过我。你以后,要替我还他们。”
“还有一件事。威尔逊那个老东西,还活着。他当年害过我,也帮过我。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给他的。你得拿回来。”
“那东西,在太平山顶那栋老宅子里。他住的那间。”
“拿回来之后,打开看。看完你就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念祖,你是老大。”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
魏。
念祖看完那封信,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棵被砍了一半的枣树下,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念娘看着他。
“表哥,姥爷说什么?”
念祖没回答。
他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名单。地图。地契。还有一张,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账本,又像密码。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姥爷把东西藏在这儿。藏了二十年。等他来取。
他把那些东西叠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把匕首。
姥爷的。
都是姥爷的。
他转过身。
“伊万叔呢?”
念娘说:“在后头。”
念祖走进后院。
伊万坐在那儿,正抽着烟。他看见念祖进来,看见他怀里的东西,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把烟掐了。
“找到了?”
念祖点点头。
伊万看着他。
“你姥爷说什么?”
念祖把那封信递给他。
伊万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
看完了,他把信还给念祖。
“孩子,你姥爷等的人,是你。”
念祖说:“伊万叔,威尔逊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姥爷的命。”
念祖愣住了。
伊万说:“那年你姥爷跟威尔逊翻脸,不是因为他要你姥爷运鸦片。是因为你姥爷手里有一样东西,威尔逊想要。”
念祖说:“什么东西?”
伊万说:“一份名单。当年香港那些英国官员,谁跟日本人勾结过,谁收过日本人的钱,谁帮日本人做过事。你姥爷手里有名单。”
念祖的眼睛亮了。
伊万说:“威尔逊想要那份名单。你姥爷不给。后来何老先生出面调停,条件就是,你姥爷把那份名单交给威尔逊保管,威尔逊不再动你姥爷。”
念祖说:“那威尔逊现在……”
伊万点点头。
“那份名单,还在他手里。”
念祖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姥爷那封信。
“拿回来之后,打开看。看完你就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他在等这个。
等那份名单回来。
念祖站起来。
“伊万叔,威尔逊那儿,有多少人?”
伊万说:“不知道。可他住那老宅子,至少二三十个保镖。”
念祖说:“能打吗?”
伊万说:“能。”
念祖说:“能打几个?”
伊万看着他。
“你要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