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送到的时候,念祖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分成两半。他又拿起一块,又劈开。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靠在墙根。
阿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念祖哥,泰国来的。”
念祖的斧子停了一下。
泰国。
他没去过泰国。不认识泰国的人。
他把斧子放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魏念祖先生亲启。令姥爷魏老大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吾身陷绝境,恳请相助。若蒙不弃,请即来泰北清莱府,美斯乐村。此事关系数百人性命。盼复。林文昌。”
念祖看完,把信递给伊万。
伊万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林文昌……”
念祖说:“你认识?”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是你姥爷的兄弟。”
念祖愣住了。
伊万说:“当年在东北,他跟过你姥爷一段时间。后来去了缅甸,就没了消息。”
念祖说:“他在泰国干什么?”
伊万说:“不知道。可他说关系数百人性命,不会是小事。”
念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美斯乐村。清莱府。泰北。
那些地名,他只在报纸上见过。
“伊万叔,那个地方,现在什么情况?”
伊万说:“乱。”
念祖看着他。
伊万说:“那是国民党残军的地盘。四九年之后,从云南退过去的。在那边的山里待了二十多年,靠种鸦片活着。泰国政府管不了,缅甸政府管不了,他们自己管自己。”
念祖说:“林文昌在那儿?”
伊万说:“应该是。”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他站起来。
“伊万叔,我要去一趟。”
念娘从屋里冲出来。
“表哥!你不能去!那是泰国!那是金三角!那是拼命的地方!”
念祖看着她。
“念娘,那个人是姥爷的兄弟。”
念娘说:“姥爷的兄弟多了!伊万叔也是!伊戈尔叔也是!非得你去?”
念祖说:“他写信来,就是等我。”
念娘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拦。
“我跟你去。”
念祖摇摇头。
“你不能去。”
念娘说:“为什么?”
念祖说:“你是老大。你得留在这儿。”
念娘的眼眶红了。
念祖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念娘,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念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怀里,把那两枚铜钱拿出来。
一枚给念祖。
“带上。”
念祖看着那枚铜钱。姥爷的命。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沉甸甸的。
念祖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伊万跟他一起去。伊戈尔也想跟,被伊万拦住了。
“你留下。护着这个家。”
伊戈尔看着他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条瘸腿。
“爹,你行吗?”
伊万笑了。
“我这条腿,还能跑。”
他们上了船。
船开了,越来越远。
念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枚铜钱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丫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娘,他会回来的。”
念娘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铜钱贴在胸口。
热热的。
泰北,美斯乐。
念祖和伊万走了七天。
先坐船到曼谷,再坐火车到清迈,再坐汽车到清莱,最后坐牛车进山。路越走越烂,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深。
牛车走不动的时候,他们下车,开始爬山。
伊万的瘸腿走不快,可他没停过。一步一步,咬着牙,往上爬。
爬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了村子。
那村子建在山坡上,几十间木头房子,稀稀拉拉的。四周都是罂粟田,红红白白的一片,开着花。
村口站着两个人,端着枪。
“站住!什么人?”
念祖说:“从香港来的。找林文昌。”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黑,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了,可板板正正的。他走到念祖跟前,站住。
他看着念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你是魏老大的外孙?”
念祖点点头。
那个人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念祖。
“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林文昌。
他把念祖和伊万领进村子,领进一间木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他让念祖坐下,倒了杯茶。
“你姥爷,还好吗?”
念祖说:“去世了。六六年。”
林文昌的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他是好人。那年要不是他,我早死在东北了。”
念祖说:“林叔,你那封信……”
林文昌点点头。
他从墙上的地图后头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
里头是一沓照片。
念祖低头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全是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面目全非。血,到处都是血。
“这是……”
林文昌说:“上个月,缅甸政府军过来扫荡。三个村子,五百多人,全杀了。”
念祖的手攥紧了。
林文昌说:“我们这边,也撑不了多久了。泰国政府逼我们走,缅甸政府打我们,金三角那些毒枭也想吞我们的地盘。四面楚歌。”
念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文昌看着他。
“你姥爷当年,在苏联那边有人。我听说,你能联系上。”
念祖愣了一下。
“你是说……”
林文昌说:“我们需要枪。需要钱。需要一条活路。”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林叔,苏联那边的关系,我姥爷传下来一些。可我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用。”
林文昌说:“试试。”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皱纹的脸,这双浑浊的眼睛。
“林叔,你们多少人?”
林文昌说:“三千多人。老人孩子妇女,都算上。”
念祖说:“能打的呢?”
林文昌说:“五六百。”
念祖想了想。
“那些人,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林文昌说:“没地方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村子。
“这些人,都是当年从云南退过来的。有的打过日本人,有的打过内战,有的什么也没打过,就想活着。可活着,太难了。”
念祖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外头的天快黑了。夕阳落下去,把那些罂粟花染得血红。
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当年,也是这样,带着一群人,想活着。
他转过身。
“林叔,那批枪,我来想办法。”
林文昌看着他。
“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金三角。进来容易,出去难。”
念祖说:“知道。”
林文昌说:“你不怕?”
念祖说:“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又摸了摸那枚铜钱。
“可我姥爷说过,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掉的。”
林文昌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他笑了。
“你跟你姥爷,真像。”
那天晚上,念祖和伊万住在林文昌的屋里。
外头很静。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狗叫。
念祖睡不着,坐在门口,望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