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念祖哪儿都没去。
他就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枣树下。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望着天,有时候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丫头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又放下。念娘陪着他,也不说话。
那两枚铜钱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第三天早上,念祖把那棵枣树上的树洞重新打开了。木板是他当初封上去的,用泥糊住,外头看不出来。他把泥抠掉,把木板撬开,把手伸进去。
里头空空的。那份名单已经给了北京来的人。可最里头,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油布包,小小的,扁扁的,塞在最深处。他把它掏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张纸,发黄的,脆的,折得整整齐齐。
苏联的地契。
真正的那张。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字,那些盖着的红戳。他想起伊万说的话。“那笔钱,够买下半个香港。”他又想起山本太郎说的话。“那笔钱,是山本家欠中国人的。”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枚铜钱。
下午三点,山本太郎来了。
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鲁味居门口。车门打开,他走下来,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没有带保镖。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丫头正在擦桌子,看见这个人,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在山顶老宅,她见过这个人。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山本太郎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山本太郎先开口了。“魏先生,我来拿东西。”
念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地契,递给他。
山本太郎接过来,展开,看着那张纸。他的手在抖。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魏先生,谢谢你。”
念祖看着他。“山本先生,那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山本太郎说:“金三角那些人,需要一条活路。你给他们找的那条路,种药材,卖到香港,是条活路。可那条路,需要钱开路。没有钱,那些药材运不出去,卖不掉,烂在山里。”
念祖说:“你用那笔钱开路?”
山本太郎点点头。“泰国那边,缅甸那边,金三角那些毒枭,都要打点。路要修,车要买,人要养。这些都要钱。”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那笔钱,够吗?”
山本太郎说:“够开路。够活命。够那些人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几年之后,药材能卖了,路就自己走通了。”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能饶人处且饶人。
“山本先生,那笔钱是你爹的。你用它来还债,你爹在那边,会不会怪你?”
山本太郎沉默了一会儿。“我爹造了孽,我来还。他在那边怪不怪我,我不在乎。”
念祖点点头。他走到那棵枣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暖的。
山本太郎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树。“这树,是你姥爷种的?”
念祖点点头。
山本太郎伸出手,也摸了摸那棵树。“那年他把我从尸体堆里背出来的时候,我恨他。恨了很多年。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发现,我恨的那个人,救过很多人。那些人都活着,都有家,都有孩子。我爹杀的,是那些不该死的人。你姥爷救的,是那些不该死的人。”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看着念祖。“魏先生,金三角那边,我会替你盯着。坤山不敢再动美斯乐。你那边,把药材的路打通就行。”
念祖说:“香港这边,我来办。”
山本太郎伸出手。“魏先生,合作愉快。”
念祖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很瘦,可握得很稳。
山本太郎走了。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念娘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表哥,那张地契给他了?”
念祖点点头。
念娘说:“你信他?”
念祖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都在。
“姥爷信他,就够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之后,阿福跑来了。他跑进后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着一张电报。
“念祖哥!念祖哥!美斯乐来的!”
念祖接过来一看,上头只有几行字。“坤山已退。泰国军方已撤。美斯乐安。药材之事,按计划行。勿念。”
念祖看完,把电报递给念娘。念娘看了一遍,眼睛红了。她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表哥,美斯乐保住了。”
念祖点点头。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林文昌,想起那些新坟,想起阿莲递给他那几颗煮鸡蛋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姥爷的命。他把它们攥紧,又松开。
“念娘,该干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念祖忙得脚不沾地。
他让阿福去打听香港的药材市场,谁在收药材,什么价钱,什么路子。又让伊戈尔去联系那些俄国兄弟,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做药材生意的人。还让栓子去打听码头那边的事,药材运到香港,在哪儿卸货,怎么过关,谁说了算。
阿福跑了一个星期,带回来一本厚厚的笔记。上头记着香港所有做药材生意的公司,谁大谁小,谁家信誉好,谁家压价狠,谁家背后有人。念祖翻着那本笔记,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远东药材公司。”
那个名字,他见过。远东。郑家驹的公司就叫远东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