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火，是念娘先闻到的。
她睡在新店后头的小屋里，迷迷糊糊的，闻见一股烟味。她以为是外头有人在烧垃圾，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烟味越来越浓，浓得呛人。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窗外头，红通通的一片。
她赤着脚跳下床，推开门。前头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舔着货架，舔着柜台，舔着那些堆在墙角的药材。灵芝在火里噼啪响，虫草烧成灰，石斛卷曲发黑。那些她从美斯乐运来的第一批货，全在火里。
念娘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火。她没喊，没叫，没哭。她转身冲进后头的小屋，把被子拽下来，塞进水缸里，浸透了，披在身上，然后往前头冲。火太大了，货架倒下来，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她冲不过去。
柜台。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那枚铜钱。姥爷的命。她冲过去。火舔着她的衣裳，燎着她的头发，她不管。她冲到柜台前头，拉开那个小抽屉，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抽屉里还有那张地契，何老先生送的。她也抓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她往外跑。
门框倒下来，砸在她肩上。她摔倒了，趴在地上。火在她头顶烧，噼里啪啦的。她爬起来，继续跑。
冲出门口的时候，她摔在街上。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喊：“里头还有人！”有人喊：“快救火！”有人拿着桶，端着盆，往火上泼水。念娘趴在地上，喘着气。衣裳烧没了半边，头发烧焦了，脸上熏得漆黑。可那枚铜钱还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有人把她扶起来。是丫头。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的，披着件外衣，光着脚，浑身发抖。她抱着念娘，上上下下地看着。
“念娘！念娘！你伤着没有？”
念娘摇摇头。她张开手，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还在。她把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烫得她胸口疼。可她笑了。
丫头哭了。“念娘，店没了……”
念娘说：“店没了，人还在。”
念祖也来了。他冲进火场，伊万跟在后面。两个人把那些还没烧着的货往外搬。搬出来一包，又搬出来一包。火越来越大，房顶塌了一块，轰的一声，火星溅得满天飞。伊万把他拽出来。
“孩子，来不及了！”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火，看着那些搬出来的药材，看着念娘。念娘坐在地上，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黑灰，可那枚铜钱还攥在手里。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念娘，谁干的？”
念娘说：“不知道。”
念祖站起来。他看着那片火，看着那些围观的、救火的、喊叫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伊万叔，帮我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
伊万点点头，转身走了。念祖把念娘扶起来，扶进鲁味居。丫头给她换衣裳，给她擦脸，给她上药。念娘一声不吭，就那么坐着，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念家念根都醒了，站在门口，看着念娘，不敢过来。念根小声喊了一句：“大姐……”念娘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没事。大姐没事。”
念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念娘抱着她，拍着她的背。那枚铜钱还攥在手心里，硌着念根的肚子，可念根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伊万回来了。他走进鲁味居，站在念祖跟前。
“查到了。”
念祖站起来。
伊万说：“放火的人，跑了。可有人看见，昨天下午，有个人在念娘店门口转悠。那人姓马。道上的人叫他马哥。”
念祖的手攥紧了。马哥。新义安的人。郑家驹的人。
“他在哪儿？”
伊万说：“跑了。放完火就跑了。有人说看见他往九龙那边去了。”
念祖转身就往外走。念娘站起来，喊了一声。
“表哥！”
念祖停下来，没回头。
念娘说：“别杀人。”
念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了。
念祖找了马哥三天。第一天，他去了九龙，把马哥常去的地方翻了个遍。没有。第二天，他去了新界，把那些跟马哥有来往的人一个一个地问。没有。第三天，他去了码头，找那些蛇头、船夫、扛包的。
第三天傍晚，有人告诉他，马哥在鲤鱼门。就是上回他们绑念根的那个码头。念祖一个人去的。伊万要跟他去，他不让。伊戈尔要跟他去，他也不让。
他一个人站在码头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天快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破渔船靠在岸边，在风里晃。
他走进去。走到最里头，他停下来。那儿站着一个人。马哥。他靠在集装箱上，叼着根烟，手在抖。看见念祖，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念祖没说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马哥往后退，退到集装箱上，退不了了。
“魏念祖，你别过来！那火不是我放的！是郑先生让我干的！我要是不干，他杀我全家！”
念祖站在他跟前，看着他。马哥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腿也在抖。
“魏念祖，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