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陈耀祖带他去了几个药材市场，看了行情，见了几个客户。那些人听说美斯乐的货，都说好，都想要。价钱比陈耀祖说的还高。
第二天，陈耀祖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市场，不是公司，是一栋老房子。在台北郊区，山脚下，安静得很。门口有一棵大树，跟鲁味居那棵枣树差不多大，可不是枣树，是榕树。
陈耀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这树，是我种的。二十多年了。”念祖站在他旁边。陈耀祖说：“那年我从大陆过来，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种了这棵树，想着它活了，我就在这儿扎根了。可根扎了，心没扎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念祖。“魏先生，你姥爷当年种那棵枣树的时候，心里头踏实。因为他有家。我没有。”
念祖看着这棵树，看着这个老人。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站在那棵枣树下，摸着树干，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姥爷心里头踏实，因为他在自己家里。这个人，没有家。
“陈先生，那句话，我一定带到。”
陈耀祖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念祖。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写着几个字。
“魏老大亲启。”
念祖的手抖了一下。“我姥爷已经去世了。”
陈耀祖说：“我知道。这封信，是写给他看的。他不在了，就烧给他。”
念祖把那封信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枚铜钱。
第三天早上，念祖和伊万上了船。陈耀祖送到码头，站在那儿，看着船。念祖站在船头，也看着他。船开了，越走越远。陈耀祖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伊万站在念祖旁边。“他跟你说了什么？”
念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他说，他想回家。”
伊万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那年你姥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念祖看着他。伊万说：“他说，这世上的人，都想有个家。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有的人有了，不知道。有的人没有，一辈子都在找。”
念祖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念娘的那枚，他的那枚。都在，贴在一起，热热的。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念娘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念祖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挣开。
“回来了。”他说。念娘松开手，看着他。他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进去吧。家里等着呢。”
鲁味居的门开着，灯火通明的。念祖走进去，看见丫头在厨房里忙活，阿强在摆桌子，栓子和小鱼在招呼客人。念家坐在柜台后头，帮着收钱。念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鸡。
一切跟走之前一样。念根看见他，扔下那只鸡，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表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念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念根。是一块石头，白白的，圆圆的，从台北的山里捡的。
念根接过来，举起来看，高兴得直蹦。“好漂亮！谢谢表哥！”她跑进屋里，拿给念家看。念家也喜欢，两个人争着看，闹成一团。
念祖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丫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了。黑了。吃饭了没有？”
念祖说：“吃了。”
丫头不信，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你的。”念祖接过来，揣进怀里。两枚铜钱又在一起了。
念娘说：“谈成了？”念祖说：“谈成了。”念娘说：“价钱呢？”念祖说：“比香港高两成。量大还能商量。”念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美斯乐那边……”念祖说：“够了。”
念娘笑了。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念祖把台湾的事说了，没提陈耀祖想回家的事，只说了药材，说了价钱，说了市场。丫头听着，脸上有了笑。阿强喝多了，抱着栓子说醉话。念根念家跑来跑去，闹个不停。
念娘坐在念祖旁边，给他夹菜。这回夹得不多，一碗刚好。
念祖吃了那碗饭，又吃了第二碗。丫头看着，高兴得又去炒了个菜。
吃完饭，念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他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又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看。
“魏老大亲启。”
他把信贴在铜钱上，贴在胸口。热热的。
“姥爷，有人想回家。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很亮，很圆。念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把信和铜钱都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头，灯亮着，人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