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斯乐来的人叫阿昌。三十出头,黑瘦,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是林文昌的徒弟,跟着林文昌打了十几年仗。林文昌死了之后,美斯乐的事就归他管。他站在鲁味居门口,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了,膝盖上打了块补丁,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山货。
念祖从后院出来,看见阿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阿昌把竹篓放下,从里头掏出几包药材,灵芝、虫草、石斛,都用芭蕉叶包着,扎得结结实实。“魏先生,这是今年的新货。林叔在的时候说,第一批货要给魏先生尝尝。”
念祖接过那些药材,沉甸甸的。他想起林文昌,想起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姥爷会高兴的。”
“林叔的坟,有人看着吗?”
阿昌点点头。“有。我天天去。”
念祖把他领进后院,在那棵枣树下坐下。丫头端来茶,阿昌接过来,一口喝了。丫头又倒了一杯,他又一口喝了。连喝了三杯,才缓过来。
“魏先生,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念祖看着他。阿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念祖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魏先生,坤山又回来了。这回不是他一个人,他带了缅甸那边的人。好几百,枪比上次好。他说,美斯乐的山,是他的。药材可以种,但要交保护费。三成。我们不交,他就打。”
念祖看完信,手攥紧了。他把信递给伊万。伊万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缅甸那边的人?什么人?”
阿昌说:“听说是克钦独立军的人。坤山跟他们做了交易,帮他们运鸦片,他们帮他打美斯乐。”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克钦独立军,不好惹。他们跟泰国军方、缅甸军方都有关系。枪好,人多,打了好几十年仗,没输过。”
念祖说:“多少人?”
伊万说:“少说几百。加上坤山的人,上千。”
屋里静了。念祖站在那棵枣树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林文昌,想起那些新坟,想起阿莲递给他那几颗煮鸡蛋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昌,美斯乐能撑多久?”
阿昌说:“撑不了多久。林叔不在了,兄弟们心散了。有些人想打,有些人想跑,有些人想交保护费。再这么下去,不用坤山打,自己就散了。”
念祖转过身。“伊万叔,咱们在香港有多少人?”
伊万说:“能打的,二十几个。”
念祖说:“够吗?”
伊万看着他。“你要去美斯乐?”
念祖说:“不去不行。”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你姥爷当年也是这样。不该管的事,管。不该揽的事,揽。”
念祖说:“林叔是为我死的。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伊万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那个人。“我去叫人。”
念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药材行里算账。念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头。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怎么了?”
念祖说:“美斯乐出事了。坤山回来了,带了缅甸的人。要交保护费,三成。”
念娘的手攥紧了。“你要去?”
念祖点点头。
念娘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跟前。“我跟你去。”
念祖摇摇头。“你不能去。”
念娘说:“为什么?”
念祖说:“你是老大。你得留在这儿。药材行要人看着,家里要人看着,那些账本要人看着。”
念娘的眼眶红了。“可你……”
念祖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
“念娘,这两枚铜钱,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你再给我。”
念娘看着那两枚铜钱,没有接。“你带上。”
念祖摇摇头。“你留着。我回来你再给我。”
念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什么时候走?”
念祖说:“明天。”
念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伊万带着二十几个俄国兄弟,在码头等着。伊戈尔也来了,背着一把猎枪,腰里别着刀。栓子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根铁棍。
念祖看着栓子。“叔,你不用去。”
栓子摇摇头。“你姥爷在的时候,我没帮上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跟他姥爷有几分像的脸。他点点头,上了船。
船开了。念娘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那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一手一枚。姥爷的命。她把它们攥紧,贴在胸口。
船不见了。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药材行。
美斯乐。
念祖到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阿昌在山脚下等着他们,脸色很难看。
“魏先生,坤山的人昨天来过了。在山口转了一圈,打了几枪,跑了。”
念祖说:“伤人没有?”
阿昌摇摇头。“没有。就是示威。”
念祖跟着他上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虽然穷,可有人在干活,有孩子在跑,有烟在冒。这回,静得吓人。门关着,窗户关着,路上没人。那些罂粟田还在,可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阿昌领着他走到村口,停下来。村口站着几个人,端着枪,看见念祖,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魏先生!魏先生回来了!”
门一扇一扇打开,人一个一个出来。他们围着念祖,拉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念祖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脸。瘦的,黑的,皱巴巴的。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那些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他看见阿莲了。阿莲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使劲往里头看。她看见念祖,眼睛亮了,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魏叔叔!”
念祖蹲下来,看着她。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阿莲,我给你带糖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给她。阿莲接过来,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
念祖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
“坤山的人再来,我在这儿。他们不退,我不走。”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们安心。有人喊了一声。“魏先生!我们跟你干!”
又有人喊。“跟坤山拼了!”
念祖没说话。他走到林文昌的坟前,站在那儿。坟头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开着几朵小白花。他蹲下来,拔掉那些草,把土培了培。从怀里掏出那颗从香港带来的橙子,放在坟前。
“林叔,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念祖把阿昌叫来,把伊万也叫来。三个人坐在林文昌那间木屋里,油灯昏黄黄的,照着墙上的地图。
阿昌说:“坤山的人,驻扎在西边,离这儿三十里。大概三四百人。缅甸那边的人,驻扎在北边,离这儿五十里。也是三四百人。两边加起来,七八百。”
念祖看着地图。西边,北边。东边是山,南边也是山。美斯乐在中间,被夹着。
伊万说:“不能让他们合起来。合起来,咱们打不过。”
念祖说:“先打哪个?”
伊万指着西边。“坤山。他的人多,可枪不好。上次打过了,知道底细。缅甸那边的人,不熟悉地形,不敢轻易动。先把坤山打掉,再对付缅甸人。”
念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儿是什么?”
阿昌说:“山口。坤山的人进出必经的地方。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路,窄得很。”
念祖说:“能埋伏吗?”
阿昌说:“能。可那儿离坤山的营地太近,打起来,他的人很快就能到。”
念祖说:“就是要他很快到。”伊万看着他。念祖指着地图。“我在这儿埋伏。你带人去坤山营地后头,等他的人出来,你把营地端了。”
伊万的眼睛亮了。“围点打援?”
念祖点点头。“姥爷教过你?”
念祖没说话。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躺在炕上,给他讲那些年打过仗的时候。那些事,姥爷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只跟他说过。那天晚上,念祖一夜没睡。他坐在林文昌的坟前,望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坟头上,照在那片罂粟田里,照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村子。
他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不是他的那两枚,是念娘的那两枚。他走的时候,念娘塞给他的。他没要,她又塞。他又没要,她又塞。最后他揣了一枚,她揣了一枚。
他把那枚铜钱攥紧,贴在胸口。姥爷的命。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你是老大。”他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很亮,很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念祖带着人出发了。阿昌带路,二十几个俄国兄弟,加上美斯乐能打的,凑了不到一百人。他们摸着黑,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那个山口。天亮了。山口很窄,两边都是石头山,光秃秃的,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中间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子碾出来的沟。
念祖趴在石头上,看着那条路。伊万带着另一队人,绕到坤山营地后头去了。他们得走更远的路,天黑之前才能到。
他等着。等到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晒得石头发烫。趴在他旁边的一个俄国兄弟,忍不住动了动,念祖看了他一眼,他不动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路上来了人。先是两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后头跟着十几个,也是骑马,背着枪。再后头,是一长队人,走着,扛着枪,拉着车。打头那个,念祖认识。坤山。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件花衬衫,叼着烟,左顾右盼的。
念祖看着他,看着那一队人。前头的过去了,中间的过去了,后头的也过去了。他没动。他等。等他们全部进了山口。
他举起手。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