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到澳门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灰蒙蒙的，海面上起了雾，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黄的，照不透那些雾。他没带伊万，没带任何人，一个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码头上人不多，扛货的，拉车的，卖吃食的，都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
他沿着那条窄街往里走。街两边的招牌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写着繁体字、葡文、英文。他走了很久，走到妈阁庙附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砖。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走到那扇铁门前，停下来。门上的锁换了，新的大铁锁，锃亮。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坏了。
“谁？”
念祖说：“魏念祖。陈先生让我来的。”
里头没声音了。过了很久，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头站着一个人，矮胖，秃顶，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菜刀。他看着念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魏老大的外孙？”
念祖点点头。那人侧身让开。“进来吧。”
里头还是那个院子，堆满了杂物，破筐子、烂木头、生锈的铁桶。正对着一间屋，亮着灯。那人把他领到门口，自己却不进去。“陈先生在里头等你。”
念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把枪。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支棱着，皮肤蜡黄蜡黄的，像那些老油画里头的人。他看见念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魏念祖？”
念祖走过去，站在床边。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干，很凉，可抓得很紧。
“我是陈阿七。你姥爷救过我的命。二十年前，在澳门。有人要杀我，你姥爷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他胳膊上，就是那条没了的胳膊。”
念祖的手抖了一下。陈阿七松开手，喘了一会儿。
“孩子，我快不行了。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念祖说：“陈叔，你说。”
陈阿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很旧，边都磨圆了。他递给念祖。“床底下，有个箱子。拿那个。”
念祖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个铁箱子，沉甸甸的。他把它拖出来。箱子不大，锁着。他用那把钥匙打开。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纸，发黄的，脆的，边角都磨烂了。最上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魏念祖亲启”。
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念祖，我是你姥爷的老兄弟陈阿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当年你姥爷在澳门藏了一批东西，不是钱，是军火。俄国人的军火，你姥爷从苏联带回来的，藏在妈阁庙后头的一个山洞里。这批军火，你姥爷从来没动过。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念祖的手攥紧了。他往下看。
“现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有人要抢这批军火。不是郑家驹，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你姥爷认识。他叫山本一郎。”
念祖愣住了。山本一郎？那个死在奉天的日本军官？山本太郎和山本一雄的爹？
他继续往下看。
“山本一郎没死。当年你姥爷杀的，是他的替身。真正的山本一郎，跑了。他一直在等，等你姥爷死。现在你姥爷死了，他来了。他就在澳门。”
念祖把信放下，看着陈阿七。“山本一郎还活着？”
陈阿七点点头。“活着。八十二了。可还活着。他就住在妈阁庙后头，那栋白房子里。住了二十年了。”
念祖站起来。“那批军火，在哪儿？”
陈阿七说：“妈阁庙后头，第三个山洞。洞口用石头封死了，上头有记号。你姥爷刻的，一个‘魏’字。”
念祖转身要走。陈阿七在后头喊了一声。“孩子！”
念祖停下来，没回头。
“那批军火，你姥爷藏了三十年。他说，这东西，能不用就不用。可要是有人要你的命，你就用它要他的命。”
念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天已经黑了。雾更大了，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念祖沿着那条窄街，往妈阁庙走。街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妈阁庙门口，他停下来。庙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他绕到后头，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都是石头，长满了青苔。走了很久，他看见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魏”。
他停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字上，摸着那道刻痕。姥爷刻的。三十年前。
他绕过那块石头，后头是一个山洞，洞口用碎石和泥封死了。他蹲下来，把那些碎石一块一块扒开。扒了很久，手磨破了，血渗出来，他不理。洞口露出来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钻进去。
洞里很暗，一股霉味，还有一股铁锈味。他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光照亮了洞壁。洞不大，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撬开一个，里头是枪，俄国人的枪，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他又撬开一个，里头是子弹。再撬开一个，里头是手榴弹。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姥爷藏的。三十年了。他把箱子盖上，站起来。就在这时，洞外头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念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他贴着洞壁，往外看。外头站着十几个人，都端着枪，黑压压的，把洞口堵死了。打头的那个人，他认识。
郑家驹。
郑家驹穿着一身白绸衫，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他看见念祖从洞里探出头，笑了。
“魏念祖，又见面了。”
念祖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他跟前。“你怎么知道这儿？”
郑家驹说：“陈阿七是我的人。”念祖的手攥紧了。郑家驹笑了。“你以为那封信是陈耀祖写的？陈耀祖在台湾，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你。那封信，是我让他写的。”
念祖说：“陈阿七呢？”
郑家驹说：“死了。刚才死的。我让人送了他一程。”
念祖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陈阿七，想起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那张蜡黄的脸，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攥着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郑家驹往后退了一步。“魏念祖，你今天跑不了。这些军火，我要了。你的命，我也要了。”
他一挥手。那十几个人涌上来。
枪响了。
不是念祖的枪，是外头的。密集的枪声，从妈阁庙那边传过来，爆豆子似的。那些人愣住了，回过头，看见雾里头冲出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瘸着一条腿，跑得飞快。
伊万。
伊万端着枪，一边跑一边喊。“孩子！趴下！”
念祖扑倒在地。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那些人身上。那些人惨叫着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郑家驹转身就跑，被伊万一脚踹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伊万跑到念祖跟前，把他拉起来。“孩子，没事吧？”
念祖摇摇头。“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