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念娘就醒了。她躺在炕上,望着房顶那道裂缝。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比昨天重,像是卯足了劲儿蹬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拍了拍。“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孩子不理她,又踢了一脚。她笑了,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那棵枣树站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她走到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雾水打湿了树干,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念祖屋里的灯亮了。
念祖也醒了。他坐在炕沿上,把匕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刀柄。缠得很慢,很紧,缠完了,把匕首插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门。雾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见念娘站在枣树下,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
念娘说:“孩子踢我。”
念祖看着她的肚子。四个月了,还是不太看得出来,可她把手放在上头的样子,让人心里头发软。“闹你了?”念娘点点头。“跟他爹一样,不老实。”念祖没说话,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念娘,今天别去药材行了。”
念娘抬起头。“怎么了?”
念祖没回答。他望着巷子口,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不是脚步声,是车轮子碾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多车轮子,很多脚步声。
“念娘,进屋去。把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念娘的手攥紧了。“表哥……”
念祖说:“听话。”
念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那五枚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
念祖站在院子里,把匕首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上缠着布条,防滑的,他缠了一夜。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郑家驹。
他穿着一身黑绸衫,手里没转核桃,握着一把刀,刀很长,在雾里闪着寒光。他身后站着黑压压的人,看不清有多少,只觉得巷子都被填满了。
“魏念祖,今天咱们算算总账。”
念祖看着他。“山本一郎呢?”
郑家驹笑了。“山本先生说了,今天这事,他不出面。我替他办。办好了,军火归我。办不好,命归你。”
念祖没说话。他走下台阶,站在巷子中间。伊万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提着刀。伊戈尔从屋里出来,端着枪。栓子从药材行赶过来,攥着一根铁棍。那几个俄国兄弟也从屋里出来,一个一个,站在念祖身后。
念祖数了数,二十三个。对面,一百个,两百个,雾太厚了,数不清。
郑家驹挥了挥手。“上!”
第一个人冲上来,念祖一刀砍倒。第二个人冲上来,伊万一刀砍倒。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巷子太窄了,展不开,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往上冲。刀砍在墙上,砍在门板上,砍在石板上,火星四溅。念祖身上挨了一刀,在胳膊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不退,一刀一刀砍,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
伊万在他旁边,那条瘸腿站得笔直。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劈右砍,一刀一个。伊戈尔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谁敢靠近就搂火。栓子守在药材行门口,铁棍抡得呼呼响,砸倒一个又一个。
可人太多了。前头倒下去,后头又涌上来。巷子就这么宽,展不开,可也退不了。念祖站在最前头,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血把衣裳染红了,可他不退。他不能退。后头是鲁味居,是念娘,是孩子。
他咬着牙,一刀砍倒一个。又一个人冲上来,他一刀捅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开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砍刀,接着砍。砍刀比匕首重,使不顺手,可他不在乎。只要能杀人,什么都行。
郑家驹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笑没了。他以为一百个人够了,可现在倒下去的快三十个了,念祖还站在那儿,浑身是血,眼睛亮得吓人。他往后退了一步。“上!都给我上!谁拿下他,赏十万!”
那些人又涌上来。
念祖砍倒一个,又一个。可他没力气了,手上的刀越来越重,砍下去的时候像是在砍石头。又一个人冲上来,他一刀砍过去,那人躲开了,一刀砍在他肩膀上。血飙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咬着牙,左手抓住那人的刀背,右手一刀捅进他肚子里。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念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血从肩膀上往下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快站不住了,腿在抖,手在抖,可他没倒。他把那把砍刀扔了,从地上又捡起一把,握在手里。刀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他攥不紧,用衣裳擦了擦,又攥紧。
郑家驹又往后退了一步。“上!都给我上!”
那些人犹豫了。他们看着念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站在巷子中间,挡着路,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拔不出来。
念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来啊。”
没人动。
郑家驹急了,推开人群,自己冲上来。刀举得高高的,对着念祖的头砍下去。念祖没躲,他一刀捅过去,捅在郑家驹的胳膊上。刀穿过胳膊,从后头露出来。郑家驹惨叫着,刀掉在地上,抱着胳膊往后退。
念祖把刀抽出来,看着他。郑家驹的脸白得像张纸。“你……你敢……”
念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郑家驹往后退了一步,绊在台阶上,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往后缩。
念祖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郑家驹,你输了。”
郑家驹浑身发抖。“别……别杀我……”
念祖把刀举起来。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枪声。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密集得像下雨。那些人惨叫着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念祖回过头,看见雾里头冲出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他认识。
乃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