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凌晨三点生的。念娘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可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里头那张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丫头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像他爹。”念娘没接话，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孩子动了一下，嘴拱了拱，像是在找什么。念娘把衣襟解开，给他喂奶。孩子含住了，不拱了，吸得很用力。念娘疼得皱了皱眉，可没吭声。
念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念娘抱着孩子的样子，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他想起念娘小时候，想起她趴在他背上，喊“表哥”。想起她站在码头上，攥着那几枚铜钱，等他回来。想起她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挪到药材行，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现在她当娘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发白了，灰蒙蒙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五枚铜钱。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他想起陈阿七，想起乃莫，想起那些帮过他的人。他想起阿福。他把铜钱攥紧，揣回怀里。
天亮的时候，阿福来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罐头、一袋红糖、一包鸡蛋糕。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魏念娘。门卫说在二楼。他上了楼，站在走廊里，看见念祖靠在墙上，愣住了。
念祖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阿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网兜。念祖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来了？”
阿福点点头。
念祖说：“进去吧。”
阿福没动。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几年前那个蹲在巷子口的半大小子，想起那个跑前跑后、帮他查这个查那个的阿福，想起那个在念祖面前说“念祖哥，我干”的年轻人。
“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阿福抬起头，看着念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点点头，推开那扇门。
念娘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正闭着眼。听见门响，她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站在那儿，不敢进来。她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颧骨支棱着，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
她没说话。阿福站在门口，也不敢动。两个人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丫头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阿福手里的网兜接过来。“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阿福被她拉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念娘，看着孩子。
“念娘，我……”
念娘说：“别说了。看孩子吧。”
阿福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伸出手，想摸摸，又缩回去了。念娘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了。她把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摸吧。”
阿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他碰了一下，赶紧缩回去，像是怕弄疼了似的。
“像你。”他说。
念娘说：“像我什么？我长得这么皱巴巴的？”
阿福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念娘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阿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