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之后，念祖在药材行后头隔出一间小屋，摆了张床，铺上被褥，让阿福住下。阿福没说什么，当天就把铺盖卷搬进去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搬货、扫地、擦柜台，等念祖到的时候，货架上的灵芝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念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进去坐在柜台后头，翻开账本。阿福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念祖抬起头，阿福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念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前帮我查那些公司的时候，认识不少做药材的？”阿福点点头。“认识几个。”念祖说：“约来见见。台湾那边的订单越来越大，光靠周老板一家，价钱压不下来。”
阿福愣了一下。“念祖哥，你是想……”念祖说：“我想多找几条路。香港的，澳门的，能搭上的都搭上。货多了，不愁卖。可卖谁不是卖，谁出价高卖谁。”阿福的眼睛亮了。“行，我去约。”
第三天，阿福约了三个老板。一个是中环开药材行的，姓林，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精明的角色。一个是九龙做批发的，姓黄，矮胖，嗓门大，进门就嚷嚷。还有一个是澳门来的，姓区，四十来岁，不声不响，坐下就喝茶，一句话不说。
念祖让阿福在药材行招待他们，泡了壶好茶，摆了几碟点心。林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魏先生，听说你手里有批货，成色不错？”念祖说：“灵芝，虫草，石斛，都是泰北山里的货，野生的。”林老板点点头。“能看看货吗？”念祖让阿福拿了几样出来。林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黄老板也在旁边看着，伸手拿了一块灵芝，掂了掂分量。区老板没动，还是喝茶。
林老板把灵芝放下。“好东西。什么价？”念祖报了个数。林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不便宜。”念祖说：“货好，不愁卖。”黄老板在旁边插嘴：“魏先生，你这价，比周老板那边还高两成。”念祖说：“周老板拿的是大货，你们拿的是零单，不一样。”黄老板不说话了。
区老板放下茶杯，开口了。“魏先生，货是好货。可你这个价，在香港卖不动。”念祖看着他。区老板说：“澳门不一样。那边有个买家，专收好货，价钱比香港高三成。你有多少，他收多少。”
念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买家？”区老板说：“姓何。何老先生的儿子。何老先生跟你姥爷是旧交，你应该知道。”
念祖当然知道。何老先生，何美云的父亲。那个拄着拐杖走进鲁味居、站在枣树下说“这树我见过”的老人。他给念娘送过铺面，给念祖递过话，在太平山顶那栋老宅子里跟他见过面。何老先生的儿子，他没见过，可他知道这个人。
“何先生想在澳门开个药材行，专做高档货。你手里这批货，他全要。价钱好商量。”
林老板和黄老板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念祖看出来了，没急着答应。“区老板，何先生的生意，我考虑考虑。”区老板点点头，站起来，留下一个地址，走了。
林老板和黄老板也走了。阿福送走他们，回来站在念祖跟前。“念祖哥，何先生那边……”念祖说：“价高，可路远。货到了澳门，就不是咱们说了算了。”阿福不说话了。
念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鱼的、拉车的、抱孩子的，跟往常一样。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明天我去趟澳门。”
阿福说：“我跟你去。”念祖摇摇头。“你留下。药材行的事，你盯着。念娘一个人忙不过来。”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点头。
那天晚上，念祖把这事跟念娘说了。念娘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何先生那边，信得过吗？”念祖说：“何老先生信得过。他儿子，没见过。”念娘说：“那你去了，怎么谈？”
念祖说：“看货。价钱合适就谈，不合适就回来。”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那你小心。”念祖点点头。
念祖到澳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区老板在码头接他，把他领到一间茶楼。茶楼在老街里头，门面不大，里头却很深，曲曲折折的，拐了几个弯，才到最里头的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