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猜的合同签完之后,念祖在药材行后头隔出来的那间小屋里住了三天。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他自己想静一静。那三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劈柴,劈够一天烧的,然后坐在枣树下,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一遍。中午念娘给他送饭,他吃了,继续坐着。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起来,把那把开山刀从墙上摘下来,在院子里舞一阵。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劈开空气,劈开落下来的枣树叶。
丫头站在厨房门口看,不敢出声。念娘抱着家兴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也不敢出声。
第四天早上,念祖把刀挂回墙上,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走出院子。念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表哥,去哪儿?”
念祖说:“药材行。好些天没去了,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
念娘没说话,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子,走到药材行门口。阿福正在里头搬货,看见念祖进来,愣了一下。“念祖哥,你怎么来了?”念祖说:“歇够了。”他走到柜台后头,拿起账本,一页一页翻着。阿福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
念祖翻完了,把账本放下。“美斯乐那边的货,发了吗?”
阿福说:“发了。前天发的。乃莫亲自押的船。”念祖点点头。“台湾那边的订单呢?”阿福说:“也发了。走的是何先生的路子,运费省了一半。”念祖又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的行人。
阿福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念祖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念祖没回头。“说。”
阿福压低声音。“这几天,有人在打听药材行的事。不是客人,是生面孔。问咱们的货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一年走多少量。”
念祖转过身。“什么人?”
阿福摇摇头。“不知道。来了两回,每回都是下午,问完就走,不买东西。”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再来,你盯着他。看他往哪儿走。”
阿福点点头。
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下午三点多,太阳正烈,街上人不多。阿福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进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灰色短褂,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块灵芝看了看,又放下了。
阿福走过去。“先生,买药材?”
那人摇摇头。“随便看看。”他在店里又转了一圈,走到柜台前头,指着墙上那张地图。“你们这货,是从缅甸来的?”
阿福的心跳了一下,可他脸上没露出来。“是。缅甸的货,成色好。”
那人点点头。“缅甸什么地方?”阿福说:“这个不方便说。商业机密。”那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姓方,从台湾来的。想做点药材生意。”
阿福拿起那张名片,上头印着几个字——“方德明,远东贸易公司总经理”。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远东贸易,郑家驹的公司。
方德明看着他。“你们老板在吗?我想跟他谈谈。”
阿福说:“老板不在。您留个电话,他回来了我让他联系您。”方德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他转过身,跑进后院,念祖正在劈柴。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念祖哥!那个人来了!”
念祖把斧子放下。“什么人?”
阿福把那张名片递给他。念祖看了一眼。“远东贸易。郑家驹的公司。”
阿福说:“他说他姓方,从台湾来的,要做药材生意。”
念祖把那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他还说了什么?”
阿福说:“他问货从哪儿来。我说缅甸。他问缅甸什么地方,我没说。”
念祖点点头。“干得好。”
阿福说:“念祖哥,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念祖把名片揣进怀里。“不是找麻烦。是探路。郑家驹倒了,可他的公司还在。那些人想看看,咱们这块肉,好不好啃。”
阿福的手攥紧了。“那怎么办?”
念祖拿起斧子,继续劈柴。“等他来。”
方德明再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这回他没戴草帽,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推门进来,看见念祖坐在柜台后头,笑了。“魏先生?”
念祖站起来。“方先生?”
方德明伸出手。念祖握住了,很软,很凉,保养得很好。
“魏先生,久仰大名。”念祖说:“方先生从台湾来,专门为药材生意?”方德明点点头。“台湾那边的市场,你清楚。你那些货,成色好,价钱公道,在台湾很抢手。我们公司想跟你长期合作。”
念祖看着他。“你们公司?远东贸易?”
方德明点点头。“郑先生虽然不在了,可公司还在。业务正常运转。”
念祖说:“郑家驹跟我的事,你知道吧?”方德明的笑容淡了一些。“知道。那是郑先生的私事,跟公司无关。生意归生意。”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何守诚,想起陈耀祖,想起那些跟他谈过生意的人。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生意人的精明,有别的什么东西。
“方先生,合作的事,我考虑考虑。你留个地址,我想好了联系你。”
方德明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是我住的酒店。魏先生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他转身走了。
念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张名片。阿福从后院出来,站在他旁边。“念祖哥,你真要跟他谈?”
念祖说:“不谈。”
阿福愣住了。“那你说考虑……”
念祖把那张名片撕了,扔进垃圾桶。“我说考虑,是让他回去报信。让他背后的人知道,魏念祖不怕他。”
阿福不说话了。他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念祖拿起账本,继续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