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在医院躺了十天。子弹从肩膀穿过去，没伤着骨头，可失血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念娘每天抱着家兴去医院，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阿福每次看见她进来，眼睛就亮了。念娘把家兴放在床边，孩子就伸着手，咿咿呀呀地要阿福抱。阿福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搂着他，家兴就安静了，靠在他怀里，啃着自己的手指头。护士进来看见，笑着说：“这孩子跟他爸真亲。”念娘没接话，阿福也没接，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念祖每天下午来一趟，站在门口，问问情况，站一会儿就走了。他不进病房，就在走廊里靠着墙，等护士出来说一句“今天好多了”，他就点点头，转身下楼。
第十一天，阿福出院了。念祖开着何守诚送的那辆旧福特去接他。车是墨绿色的，车门上有道凹痕，开起来突突响，可总比走路强。阿福坐在后座，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念祖哥，方德明有消息吗？”念祖说：“没有。船走了，人也不见了。”
阿福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念祖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药材行门口，熄了火。“到了，下车。”
阿福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药材行门口，看着那块招牌。“魏记药材”四个字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念娘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阿福，手停了。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跟前，上下看了一遍。
“瘦了。”阿福说：“没事。”念娘没说话，转身走到后头，端出来一碗鸡汤，放在桌上。“喝了。”阿福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汤很烫，可他喝得快，烫得直吸气。
念娘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家兴在柜台后头的小床上睡着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阿福喝完汤，把碗放下。“念娘，我有话跟你说。”
念娘看着他。阿福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住。“以前的事，我对不住你。以后不会了。我想好了，我要留下，哪儿也不去。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没说话，转过身，走到柜台后头，坐下，继续算账。阿福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念娘拨了几下算盘，抬起头。“你胳膊还没好，别搬重东西。在柜台后头坐着，收钱。”
阿福愣住了。“念娘，你……”
念娘说：“坐下。”
阿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拿起账本，一页一页翻着。他的手在抖，可他翻得很认真。念娘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了。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他转过身，走了。
方德明消失后的第十五天，何守诚从澳门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矮壮，黑脸膛，穿着一件迷彩服，腰里别着两把枪。念祖认出了他——乃莫。
乃莫看见念祖，笑了。“魏先生，好久不见。”念祖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来了？”乃莫说：“何先生找我，说你有麻烦。我带了几个人过来，听你调遣。”念祖看着何守诚。何守诚说：“方德明跑回台湾了，可他的人还在香港。我打听到，他正在集结人手，准备再来一次。”
念祖的手攥紧了。“多少人？”
何守诚说：“少说五六十。有从台湾调来的，有从香港本地找的，都是亡命徒。”
念祖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的行人。乃莫跟过来，站在他旁边。“魏先生，美斯乐那边，我留了人守着。察猜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说你要是需要，他也可以派人来。”
念祖转过身。“不用。你的人够了。察猜的人，留着守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