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后,码头那边传来消息,他那条灰白色的货船连夜驶离了香港,往南中国海的方向去了。仓库里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油渍都叫人用碱水刷过,看不出任何痕迹。阿福去查验的时候,只闻到一股呛人的碱味,墙上原本贴着的封条被人撕了,留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印子。
念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一块碎掉的金子。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干的,凉的,什么都没留下。
“念祖哥,周先生这回是真的走了?”阿福站在他身后,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念祖站起来。“走了。可他说了,交情不断。交情不断,就是还会回来。”
阿福不说话了。他转身看着外头的码头,几条渔船靠在岸边,船上的渔民正在补网,几个孩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这片码头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好像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死人,从来没存在过。
念祖锁上仓库的门,把钥匙揣进怀里。“走,回药材行。”
他们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念祖突然停下来。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西边,和胜和的地盘上,多了几个人。不是渔民,不是装卸工,穿着清一色的黑布短褂,袖口扎着,腰间鼓鼓囊囊的。他们站在那棵老榕树下,不干活,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念祖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药材行,他把伊万叫到后院,把码头上的事说了。伊万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和胜和的人在码头上站桩,不是冲渔民去的。”念祖说:“我知道。冲我来的。”伊万说:“洪爷那个侄子死在码头上,他嘴上说不找你,心里头这口气咽不下去。”
念祖走到枣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他咽不下去,就让他来。可他不来,派人在码头上站着。他想干什么?”
伊万想了想。“他想让你知道,这片码头,他说了算。你以后要用码头,得经过他。”
念祖转过身。“码头是我租的。仓库是我租的。我做我的生意,凭什么经过他?”
伊万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孩子,这不是讲理的事。和胜和是黑道,他们不讲理。”
念祖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伊万叔,帮我约洪爷。我要跟他谈谈。”
伊万愣住了。“你要跟他谈?谈什么?”念祖说:“谈码头。谈仓库。谈以后怎么做生意。”
伊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去约。”
洪爷没拒绝。第二天下午,他让人回了话,说今晚在鲤鱼门海上鲜见面。就是周明远上次请念祖的那间酒楼,同一个二楼包间。
念祖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海上鲜的灯还没全亮起来,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廊下,照着那些斑驳的木头柱子。洪爷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没带手下,就自己一个人。
念祖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洪爷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念祖坐下。洪爷倒了杯茶,推过来。“魏念祖,你胆子不小。我洪金彪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你是第一个主动约我谈的生意人。”
念祖端起茶杯,没喝。“洪爷,码头的事,我想跟你说明白。”
洪爷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你说。”
念祖说:“码头不是我买下的,是我租的。仓库也是我租的。我做药材生意,货从缅甸来,从码头卸,从码头走。这是我的营生。你侄子的事,跟我没关系。可你要是因为这个,卡我的码头,卡我的货,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洪爷的脸色变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魏念祖,你这是在威胁我?”
念祖看着他。“不是威胁。是说明白。你走你的道,我过我的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洪爷盯着他,盯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翘起的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魏念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念祖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