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到马尼拉那天，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码头上，海水泛着油腻的光。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站在船舷边，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马尼拉的码头比香港乱，扛货的赤膊工人挤来挤去，小孩子光着脚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伸手讨钱。一个瘦小的男孩拽住他的衣角，用生硬的英语说“money, money”，念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他手心里，小男孩攥着硬币跑了。
何守诚安排的人在码头出口等着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矮胖，圆脸，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他看见念祖，迎上来，伸出手。“魏先生？我姓蔡，蔡坤成。何先生让我来的。”
念祖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很有力，掌心全是茧子。蔡坤成接过念祖的皮箱，领着他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巷子，走到一条稍宽的街上。一辆旧丰田停在路边，车门上有一道凹痕。蔡坤成打开后座门，念祖坐进去。车开了，穿过那些热闹的街道，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片像是仓库区的地方。
蔡坤成把他领进一间铁皮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泡吊在房梁上，发着昏黄的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蔡坤成把皮箱放在墙角，拉了把椅子请念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魏先生，陈永华的事，何先生跟我说了。他在马尼拉，住在那边的别墅区，身边有十几个人，都是从台湾跟过来的老人。不好动。”念祖说，我不是来动他的。我是来跟他谈的。
蔡坤成看着他。“谈？他派了三个人去香港砍你，你跟他谈？”念祖说，砍我没砍死，谈还能谈。砍死了，就不用谈了。
蔡坤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念祖。上头写着一个地址，马尼拉郊区，别墅区的名字。念祖把地址收好，站起来，问蔡坤成能不能送他过去。蔡坤成说现在去？念祖说现在去。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郊区，从热闹开到荒凉。路两边渐渐出现了棕榈树和铁栅栏，铁栅栏后头是一栋一栋的别墅，白的黄的，在暮色里亮起了灯。蔡坤成把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熄了火。
“魏先生，就是这儿。”
念祖下了车，站在门口。门是铁艺的，镂空的花纹，里头是一条车道，车道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白衬衫，腰里鼓鼓囊囊的。他们看见念祖，警觉起来，手摸到腰后。念祖没停，走过去，站在铁门前。
“我找陈永华。”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出来，把铁门打开。念祖走进去，穿过那条车道，走到别墅门口。门开着，陈永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见念祖，笑了。
“魏念祖，你还真敢来。”
念祖站在他跟前。“陈永华，你派了三个人去香港砍我。砍不死，又派。你要我的命，我来了。你拿得动，就拿。”
陈永华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那天在橡胶林里，念祖掐着他脖子的时候，那种眼神。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魏念祖，你来菲律宾，不就是想跟我谈吗？坐。”
念祖没坐。陈永华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魏念祖，你别不识抬举。这是菲律宾，不是香港。我在这儿，你动不了我。”
念祖说，我不动你。我来，是跟你说一句话。
陈永华说，什么话？
念祖说，永远不许再踏进香港一步。你的人也不许。你做得到，我走。你做不到，我不走。我就在菲律宾待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见谁，我见谁。
陈永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念祖，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把腿翘起来。“魏念祖，你威胁我？”念祖说，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你不想活了，我陪你。
陈永华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念祖。“魏念祖，我答应你。香港，我不去。我的人也不去。可有一条，何守诚的船，不许进菲律宾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