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雄失踪的消息传到香港时，念祖正在铺面后院给家兴洗澡。孩子坐在大木盆里，手里攥着那只湿漉漉的小木勺，使劲拍水，水花溅了念祖一身，前襟、袖子、裤腿全湿透了。念娘站在旁边拿毛巾挡着，可根本不顶用，水还是溅了她满脸。她也不恼，笑着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念祖说他小时候不玩水。念娘说你小时候比他还闹，你姥爷给你洗澡，把你按在盆里，你像条鱼一样蹦，溅了他一身。
念祖不说了。家兴趁他不注意，又一勺水泼过来，正中他的脸。水从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湿透的衣裳上，他抬手擦了擦，把孩子从盆里捞出来，裹在毛巾里。家兴像一条被网住的鱼，扭来扭去，咯咯笑个不停。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站在院子中央。念祖问他怎么了，阿福说高志雄跑了。念祖的手攥紧了，把孩子递给念娘，问他怎么跑的。阿福说，他的手下全散了，仓库空了，船也没了，人也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念祖没说话，走到石榴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些粗糙的疙瘩，摸着那些被虫子蛀过的树皮裂缝。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说，他跑了，跑不远。他在台湾得罪了那么多，不会留在台湾。去菲律宾找钱世豪，更不可能，钱世豪不会收留他。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香港。
阿福的脸色变了，问他要来香港干什么。念祖说，他来了，不是来找我的，是来躲我的。他在台湾待不下去了，香港谁都不认识，只能躲。阿福说，那咱们怎么办？念祖说，等着。他躲不了多久，他的钱花光了，就会出来。出来了，就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了，就藏不住了。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念祖站在石榴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六枚，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那天夜里，念祖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是何守诚从澳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他说魏先生，高志雄来澳门了，住在老城区一间小旅馆里，一个人，没带保镖。念祖问何守诚是怎么知道的，何守诚说，陈耀祖告诉我的。他在澳门街上看见了高志雄，没认错，就是高志雄，瘦了不少，老了。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先生，帮我看着他。别动他，也别让他跑了。何守诚问他要干什么，念祖说，我要见他。
念祖到澳门的时候，天还没亮。何守诚在码头接他，把他领到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斑驳的砖，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积水，积水里有月亮碎掉的影子。何守诚指着巷子尽头那间小旅馆，说三楼最里头那间，灯还亮着，一夜没灭。
念祖下了车，一个人走进那栋旧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着。他上了三楼，走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敲了三下。里头没声音，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深凹下去，像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睛念祖认得——在基隆港仓库里握着枪的手、在台北办公室里摔茶杯的人，就是这双眼睛。
高志雄看见念祖，手抖了一下，想把门关上。念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高志雄往后退了几步，腿一软，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魏念祖，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念祖走进去，站在高志雄跟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台湾一手遮天、一句话就能让船扣在基隆港半个月的人——现在缩在一间连窗户纸都破了的小旅馆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还系错了一颗，狼狈得不成样子。念祖说你跑不掉的，你在台湾得罪的人比我还多。你跑了，他们也在找你。你落到我手里，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高志雄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念祖说你回台湾，自首。把你做的事交代清楚。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等你出来，好好做人。
高志雄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没让它掉下来。他站起来，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磨破了皮，鞋带松了一根拖着地。他问念祖，你为什么不杀我。念祖说，杀你脏我的手。
念祖转过身走了。高志雄站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床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念祖走出那栋旧楼，站在巷子里。月亮偏西了，挂在巷子尽头的屋顶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何守诚在车里等着他，问他谈得怎么样。念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说，让他回台湾自首。何守诚愣了一下，说他会去吗？念祖说，会。他不去，他就得死。他不想死，就只能去。何守诚没再问了。车开了，念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