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第二次来香港的时候，带了一个翻译。翻译姓林，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把田中的日语翻成广东话，又把念祖的广东话翻成日语。念祖问张志恒上次田中不是一个人来的吗，张志恒说他上次也带了翻译，只是那翻译没进铺面，在门口等着，所以你没看见。
这次田中在铺面坐了大半个时辰。他把货架上的灵芝一朵一朵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再拿一朵，不急不躁。看完灵芝看虫草，看完虫草看石斛。念娘抱着家兴站在柜台后头，家兴伸着手要抓田中的眼镜，念娘把他抱紧了，他嘴一咧要哭，念娘赶紧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糖塞在他嘴里，不哭了。
田中看完货，走回柜台前头，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过来对念祖说，田中先生说您的货成色很好，比他从韩国进的好得多，价格也公道。他想跟您签三年合同，每年数量递增，价格每年上浮百分之五。念祖说三年太长了，先签一年，一年以后再说。田中听完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说了几句。
翻译说，田中先生问您为什么只签一年，是担心他付不起钱吗？念祖说不是，是我自己的货不一定能跟上。今年扩了一百亩，明年还要扩，可扩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土质、水源、人工都要跟上，跟不上货就断了。断了货，我赔不起。
田中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过来道，田中先生说您是个实在人，跟实在人做生意放心。一年就一年，一年以后，您有货了，再签长的。
念祖伸出手，田中握住。日本人的手跟中国人差不多，不软不硬。
田中走后，张志恒站在柜台前头，翻着田中留下的那份合同草稿。他说念祖哥，这个田中的条件不错，一年合同，数量递增，价格每年上浮百分之五。念祖说条件不错，可他太急了，第一次签合同就要三年，不像是做大生意的样子。做大生意的人，不怕等。张志恒愣了一下，说你是说他不可靠？念祖说不是不可靠，是摸不透。摸不透的人，不能把赌注全押在他身上。
张志恒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念祖把田中来访的事跟伊万说了。伊万正在擦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刀，刀身磨得锃亮，灯光一照，冷光直晃眼睛。他听完念祖的话，抬起头说你做得对，日本人做生意，看着客气，实际上比谁都精。你让他一步，他进两步。你不让，他反而敬你。
念祖说，我的货不愁卖，沈青山那边要，何守诚那边要，张志恒那边也要。日本人要，可以，不能让他占大头。伊万看着他，说你是怕他垄断你的货。念祖说不是怕，是防。垄断了，我的价他就说了算，我想涨都涨不了。
伊万点点头，把刀插回鞘里。
码头上又来了新船。这回是何守诚从澳门开来的，装的不是货，是人。陈耀祖从船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提着一个旧皮箱，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走到念祖跟前。
“魏先生，澳门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何老板让我来香港帮你。”
念祖看着他，说你来帮我什么？陈耀祖说帮你管账，你的药材行越做越大，账目越来越复杂，阿福不是学会计出身，张志恒管码头还忙不过来，念娘要带孩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念祖没说话。他把陈耀祖领进铺面，念娘在柜台后头坐着，家兴在地上爬，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陈耀祖看着家兴，家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家兴爬过去，用小木勺敲了敲陈耀祖的皮鞋。陈耀祖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家兴没哭，也没闹，伸出手摸了摸陈耀祖的脸，咯咯笑了。陈耀祖的眼眶红了。
念娘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了。她问陈耀祖吃饭了没有，陈耀祖说没有，念娘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陈耀祖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