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
“现在回学校?”
她点头。
“我应该给辅导员打电话。”
“嗯。”
她拿出手机,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师傅,你能不能听着?”
“可以。”
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许念?你不是去公司了吗?”
许念一下就哭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电话挂掉。
她吸了吸鼻子,说:
“老师,我现在在派出所门口。”
对面声音一下紧了。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念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协议,慢慢说:
“我没出事。我很害怕,但我没有签。”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签什么?”
“公司让我签一份实习合作承诺书。我看不懂,里面写了客户投诉、项目损失要赔偿,还写了岗位可以调整,不能向学校和家属说薪酬规则。”
她越说越稳。
“我问人事,她说大家都签,我不签就不给实习证明。”
辅导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严肃了。
“先别签。”
许念眼泪又掉下来。
“老师?”
“我说,先别签。”
辅导员说:
“你把协议拍照发我。我现在联系就业办和企业负责人。你人先回学校,不要再单独回公司。”
许念哭得说不出话。
辅导员声音放缓。
“许念,实习不是让你去签看不懂的责任书。”
这句话一出来,许念蹲在台阶上哭了。
像终于有人把压在她背上的那张纸掀开了一角。
辅导员没有挂电话。
她等许念哭了一会儿,才问: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许念说:
“有个网约车师傅。”
“是他带你去派出所的?”
“嗯。”
“把车牌和行程截图发我。你先回学校,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
挂了电话以后,许念还蹲着。
我站在旁边。
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抬头说:
“师傅,我刚才真的以为老师会骂我。”
我说:
“她没有。”
“嗯。”
“现在给公司发消息。”
她脸色又紧了。
“怎么说?”
“你自己先说一遍。”
她想了很久。
“我已将协议内容反馈给学校老师,等学校确认后再决定是否签署。今天我先回学校沟通,后续由学校老师和公司联系。”
我点头。
“可以。”
她打完,问我:
“会不会太硬?”
“不会。”
“会不会得罪他们?”
我说:
“你都去派出所门口了,还怕这句话硬?”
她怔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
“也是。”
她按下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打来电话。
屏幕上显示:
王姐。
许念脸上的笑没了。
她看向我。
“接吗?”
“你想接吗?”
她摇头。
“我怕她一说,我又不知道怎么回。”
“那就不接。”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又打来。
许念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壳。
“她会不会更生气?”
“会。”
“那怎么办?”
“让她先气着。”
许念愣住。
我说:
“别人的怒气,不一定要你马上处理。”
第二通电话也自动挂断。
很快,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王姐没有直接骂人。
她发得很正式。
许念,公司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但实习安排涉及学校与企业后续合作。你今天未经沟通擅自离岗,会影响公司对你的实习评价。请你自行评估后果。
许念看着那行字,脸又白了。
“她还是在威胁我,对吗?”
“你觉得呢?”
她沉默一下。
“是。”
“截图,发给老师。”
“这算证据吗?”
“至少让老师知道她在怎么跟你说话。”
许念点头。
截图。
发送。
辅导员很快回:
收到。你直接回学校。不要再单独回复公司。
许念看着这句话,慢慢吐了一口气。
“师傅。”
“嗯?”
“刚才如果是我一个人,我肯定接电话了。”
“接了会怎么样?”
“她说几句,我可能就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然后签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很多坑不是看不见。
是被人催着、吓着、盯着,来不及看。
我重新上车。
许念坐回后排。
我把目的地改回城南职业学院。
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
“师傅,刚才在派出所,我说到那个学姐的时候,警察皱眉了。”
“嗯。”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老师?”
“你觉得呢?”
她低头。
“应该。”
“那你告诉。”
“可我不知道她名字。”
“那就说你知道的。不要添油加醋。”
许念点头。
“我知道。”
车停在城南职业学院门口时,辅导员已经在等了。
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手机。
许念一下车,眼泪又出来了。
“老师。”
辅导员走过去,没有先问协议。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乱跑。
她先问:
“你现在还害怕吗?”
许念点头。
“怕。”
辅导员说:
“怕也没事。先跟我回办公室。”
许念把文件袋递过去。
辅导员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更沉。
她看向我。
“师傅,谢谢你。车费让她正常付。麻烦你保留一下行程记录,后续学校如果核实她从公司离开的时间,可能需要。”
我点头。
“可以。”
辅导员又说:
“你叫什么?”
“陈默。”
她把名字记下来。
“谢谢。”
许念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师傅。”
“嗯?”
“谢谢你没有替我说。”
我看着她。
她说:
“刚才在派出所,如果你替我说了,我可能就又躲后面了。”
我笑了一下。
“以后也自己说。”
她用力点头,跟着辅导员进了校门。
我点了完成订单。
平台显示:
含途经点等待与改道费用。
三十九块六。
许念很快付了钱。
过了一会儿,她给了五星。
评价只有一句:
我很害怕,但我没有签。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系统弹出提示。
【渡客节点:许念。】
【节点状态:已完成首次正式求助。】
【附加经验:情绪稳定、恐惧表达、求助路径建立。】
【情绪引导熟练度:临界。】
【提示:不要替别人签字,也不要替别人沉默。】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昨晚金浪ktv的精力债务还没完全还上。
那一次为了让唐小鱼上车,我临时调用了搏击lv.1。
系统说精力债务六点。
听起来不多。
可身体记得。
腰后那点酸疼还在,肩膀也沉,像有人把昨晚没还完的账单塞进了骨头缝里。
今天没动手。
但累一点都没少。
因为人不是只有被拉扯的时候才重。
哭着问你“我是不是没用”的时候,也重。
周晚晴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接起。
她第一句就是:
“你到底还来不来?”
我这才想起,她还在充电站等我。
“来。”
“你声音怎么这么累?”
“刚送了个学生回学校。”
“又出事了?”
我顿了顿。
“算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晚晴说:
“陈默,你现在很喜欢说‘算不上’。”
我没法反驳。
她又问: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李姐的馄饨。”
“腰呢?”
“还行。”
“精力债务呢?”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漏过。”
我揉了揉眉心。
“还没完全还。”
周晚晴的声音冷了一点。
“那你还接单?”
我看着平台又弹出来的新订单。
手指几乎本能地要点接单。
周晚晴像是知道一样。
“别接。”
我手停住。
她说:
“你不是垃圾桶。”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
“别人把害怕、委屈、烂摊子都倒给你,你也会满。”
这句话没有安慰。
也没有劝我做个好人。
只是很直接地把我按在原地。
我看着前方学校门口。
学生进进出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东西。
书包。
文件袋。
早餐。
手机。
好像所有人都能往前走。
可我知道,有些人只是看起来在走。
其实早就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我低声说:
“我有点撑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这句话。
不是腰撑不住。
是人太重了。
周晚晴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
也没有说“辛苦了”。
她只说:
“那就先来充电站。”
“嗯。”
“我带了粥。”
“好。”
挂断电话后,我拒了那个新订单。
这是我绑定系统以后,第一次明明能接,却主动按了拒绝。
回充电站的路上,我没有开音乐。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
也能听见腰后那点隐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