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安排伤员回营救治后,他耷拉着脑袋去找赵弘道谢。
赵弘正是援军统领。
两人同是张角门下 ,黄巾起事后各领一部人马呼应。
此前刘辟连战连胜,麾下曾扩至五千之众。
经此一役,又被打回原形。
南阳地界上数万人的队伍都归赵弘管着,除了大督帅张曼成,就属他说话最响。
这一带黄巾各部零零总总凑起来,怕是有三十万之众,名头叫得震天响。
可这些裹着头巾的汉子到底不经打。
史册里记过一笔:那位东汉末年最后能称得上名将的朱隽,收拾完颙川的黄巾,只领着几千官军往南一来,借了地方豪强的力,转眼就把这漫天烟尘似的阵势给扑灭了。
刘辟营里一片死气沉沉。
带轻伤的兵三五个挨挤在一处,眼珠浑浑噩噩地定着,脸上什么神情也瞧不见。
重伤的那些被扔在营角,只剩一口气吊着,等死便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这世道,哪有什么救命的医术。
更多士卒只是冷着脸,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乱世里的人命比野草还贱,明日自己还能不能睁眼都难说,谁还顾得上旁人?
马萧将半块硬面饼塞到陈敢跟前:“咽下去。”
陈敢喉结滚了滚,却摇头。
马萧也不多劝,直接把饼子按进他手里。
黄巾营里的吃食向来和战事捆在一块儿:打了胜仗,酒肉或许能沾点边;若是败了,待遇便一落千丈。
像马萧这般提刀持盾的,好歹能领半块饼子,陈敢这种杂兵,便只能空腹挨到天明。
黄巾军中也有懂行伍的,仿着汉军把士卒分成了几等。
最末等便是杂兵,手里攥的不是削尖的竹竿便是粗劈的木棍,上了阵往往被推在最前头,专为耗掉官军的锐气。
陈敢就是其中之一。
能从这等位置活下来,混成刀盾手的,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刀盾手使的多是朴刀加木盾,算是进了正经行列。
再往上便是长枪兵,身上好歹挂片轻甲,虽未必挡得住箭矢,却是身份的印记。
每个刀盾手都做梦都想披上那层甲。
这两等兵卒算是黄巾的中坚,待前头的炮灰折得差不多了,便该他们顶上去。
有些势力大的黄巾部众还养着弓箭手,只要不撞上西凉骑兵那样的狠角色,他们多半能活到最后。
最顶尖的称作精兵。
各部头领都会挑出身板最壮、力气最大的汉子,重甲良械配着,有些还配了马,平日只管护着头领,轻易不上阵。
今日这一仗,刘辟便是中了计,误把西凉铁骑当成杂牌,竟将精兵摆到了前头,结果折了大半。
反倒向来填在前头的杂兵,这回伤亡最轻。
这世道远比后人想象的更血腥,也更森严。
就算马萧心里装着两千年后的见识,能窥见几分未来的影子,想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挣出一条路,仍旧难似登天。
按马萧自己的念头——能活到今日,已算侥幸。
陈敢的嘴角向两边扯开,将半块干硬的吃食塞入口中。
胃里早已烧灼得发慌。
马萧闭着眼,饥饿同样啃噬着他的脏腑,但他记得对陈叙的承诺——要护住那两个少年。
鞭梢撕裂空气的锐响炸开,紧接着是陈敢压抑的痛呼。
马萧眼皮猛地掀起。
陈敢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那半块食物滚在泥泞里,被一只覆着皮靴的脚狠狠碾进 之中。
马萧的手背擦过地面,握住那柄冷硬的刀,脊梁像弓弦般绷直站起。
一个多月的颠沛教会他一件事:在这世道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狼群环伺,温顺的牲口只会被撕碎吞尽。
他站起身时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握刀的手指节嶙峋凸起,仿佛爬行动物脊背上的骨刺。
“捡起来。”
声音不高,字缝里却渗着铁锈似的寒意。
对面是个裹着黄巾的汉子,个头比马萧高出近一头,满脸虬结的胡须衬得那双瞪圆的眼格外骇人。
马萧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
“你说什么?”
黄巾汉子像是听见了荒唐的笑话,一个持盾的杂兵竟敢这样对他说话。
马萧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死水:“捡起来。”
“找死!”
皮鞭挟着风声抽向面门。
马萧左臂倏然探出,攥住鞭梢。
对方猛力回扯,鞭子纹丝不动。
力量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汉子眼中寒光一闪,撒开鞭子去拔腰间佩剑。
马萧瞳孔微微一缩——能配剑的,绝非寻常兵卒。
剑锋挽出银亮的弧线,直刺心口。
马萧心里清楚,遇上用剑的好手了。
硬拼招式只有死路一条。
他唯一的机会,是比对方更不在乎这条命。
喉间迸出一声低吼,他对当胸而来的利刃视而不见,双手抡起厚背刀全力劈下!刀锋破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
哪怕剑刃穿心,他也要把这刀砍进对方颅骨。
黄巾汉子脸色变了,侧身急避。
他不想和个无名小卒换命。
刀锋擦着对方肩甲掠过,马萧手腕一翻,第二刀已拦腰横扫。
攻势如同溃堤的洪水,一刀未尽一刀又起,每一击都倾尽全身气力,每一式都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
汉子 得连连后退,喉中发出恼怒的呜咽,却始终找不到破绽——除非他肯迎上去用性命拆招。
周围的嘈杂渐渐静了。
原本漠然观望的人们聚拢过来,伸长脖子盯着这场罕见的搏杀。
械斗平日不少见,可这般刀刀要命、以血换血的架势,还是头一遭。
第一百零七次挥刀时马萧就知道结局了。
刀刃比手臂更沉,每一次格挡都像在拖动山岩。
他听见自己肺叶拉风箱般的嘶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那记突刺来得刁钻。
剑锋破空的锐响刚钻进耳朵,冰凉的触感已经抵上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