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抱枕头的、扛木柜的,甚至有人背上驮着张沉甸甸的雕花桌。
这哪是兵,分明是挪窝的蚁群。
他转身走向队列前方。
风卷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暖意,只有铁器似的冷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有人都觉得喉咙发紧。
“扔了。”
声音不高,却砸得地上积雪一颤,“手里只留刀,背上只留粮。
再多一件,自己往刀口上撞。”
“扔!”
管亥与裴元绍的吼声炸开。
稀里哗啦一阵响,绫罗、陶罐、桌椅在泥雪里摔成狼藉。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汽。
手一摆,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便拖出两人来。
那两人被摁倒在污雪里,头几乎埋进泥泞。
他的声音这回像冰锥子,一根根钉进人耳朵里:“进庄前我说过什么?冻死不许抢穷户,饿死不许碰妇人。
偏有人当耳旁风——昨夜 的,放火的,扯女人衣带的……我说过,犯了禁,天王爷来讲情也得掉脑袋。
斩!”
“饶命啊大头领!知错了!再不敢了!”
哭嚎声撕裂了早晨的空气。
雪地里两颗头颅滚出丈远,颈腔喷出的热血在积雪上烫出两团刺眼的红。
管亥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刀刃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八百双眼睛钉在雪地上那两滩越洇越开的暗红上,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刘妍把脸别过去,睫毛在风里颤得厉害。
邹玉娘却盯着马萧的侧影——这男人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里的光比雪地反上来的寒气还利。
她见过不少官老爷,也见过不少山匪,可没见过谁为几个冻死的流民就砍自己人的脑袋。
马萧没看那些头颅。
他看的是八百张被北风吹糙的脸。
这些脸原先都是扶犁的手、扛锄的肩,现在却裹着抢来的皮袄,眼里烧着饿狼才有的绿火。
火能取暖,也能把整片荒原烧成灰烬。
他得攥紧拴狼的链子。
“裴元绍。”
被点到名字的汉子像挨了鞭子似的挺直脊梁,喉结上下滚了滚:“在!”
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五十里外的复阳县城门洞里,张球瘫在条凳上像团浸透水的破棉絮,话都说不利索:“全……全没了……就我一个爬出来的……”
县令陈震手里的茶盏哐当砸在砖地上。
半个时辰后,县丞、县尉连同各曹小吏把前堂挤得满满当当。
七嘴八舌的声音快把房梁掀了——有说要封死四门等南阳援兵的,有说要派快马往太守府报信的。
只有贼曹掾李严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半丝笑。
“正方有何高见?”
陈震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严不紧不慢走到张球跟前,伸手捏了捏对方松垮的膀肉:“张管家这身膘,剔骨剥肉能有几斤?百来个饿红了眼的流寇,分食尚且不够,哪还能裹挟更多?”
他转身朝众人一拱手,“不过是黄巾溃败后的散兵游勇,惊弓之鸟罢了。
给我两百人,明日雪停前,提贼首来见。”
满堂嘈杂霎时冻住。
陈震盯着这年轻人看了半晌,忽然捋须笑出声:“本官予你三百!五更拔营。”
“遵命。”
李严抱拳时袖口带起一阵风,眼里那簇火苗蹿得老高。
建功立业的路,从来都是拿血浇出来的。
同一时刻,宛城太守府的后堂,文聘靴底带着雪泥闯进来,帘子被他撞得哗啦直响。
秦颉从一堆文牍里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透的糕饼。
“姐夫,找着了。”
文聘压着嗓子,眼底却亮得骇人,“北边雪地里,有新鲜的马粪和灶坑。”
秦颉猛地从席间站起,立在两侧的黄忠等人同时侧首,眼中骤然腾起锐光——那伙如幽魂般隐匿了整日整夜的黄巾残部,终于现出行迹了么?
“贼众现在何处?”
秦颉的声音绷得极紧。
文聘胸膛起伏了一下,抱拳回应:“探马向东疾驰八十里,在荒草窝里寻到逃难的乡民。
有人瞥见一队头扎黄巾的往东南山地去了,应是马萧那伙人无疑。”
秦颉面色骤然转沉:“何时何地所见?”
“昨日未时,比阳县西南的石头山附近。”
“石头山?昨日未时?”
秦颉倒抽一口冷气,“照此推算,贼寇此刻岂非已逼近复阳地界?”
熟悉南阳地势的邹靖闻言脸色发白:“复阳乃大将军故乡,若遭流寇侵扰,大将军雷霆之怒谁人承受得起?”
秦颉一脚踩得地砖闷响:“这尚且可虑,更要命的是大将军的老父如今正在复阳城中!万一有个闪失……”
他刹住话头,额角渗出细汗。
帐中诸将呼吸皆滞。
倘若那位老者真有差池,在场众人的项上头颅怕是一个也保不住。
寂静压得人耳膜生疼,许久才被蔡瑁打破:“马萧手下不过千余乌合之众,复阳城内尚有五百郡国兵驻守。
主动出击或显不足,据城坚守总该无虞吧?”
黄忠的嗓音像磨过的铁:“凡事只怕万一。
大人,当立即发兵截击!”
秦颉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众将听令!”
牧马坡。
日头向西天斜坠,裴元绍喘着粗气赶到坡前与马萧、管亥会合。
他身后五十名士卒个个背着鼓囊囊的麻袋,袋中沉甸甸的全是生石灰。
马萧在张庄后院发现那座石灰窑时,心头曾窜过一簇火苗——这灰扑扑的东西用对了地方,能爆出撕碎血肉的狰狞。
他原没料到这年月已有此物。
其实春秋的工匠就懂得如何让石头在烈火中蜕变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