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对六百，人数咬得死紧，今日这块骨头必然要崩掉几颗牙。
换作从前，他早带着人马像风卷沙似的溜了，绝不跟官军硬碰硬。
可八百流寇想蜕掉那层流窜的皮，非得用血喂一次不可。
马萧要的不是钻缝求生的老鼠，是能撕开猎物的狼。
这场成人礼，逃不掉。
对手得挑准。
眼下这支随县守军，正合适。
等朝廷缓过气，等冀州的黄巾被碾成粉末，四面铁壁合围时，他们还能在白龙滩再赌一次命吗？奇迹不会对同一群人微笑两次。
时间踩着脊背往前赶。
马萧打马走到阵前，右臂一举，哄乱的声响霎时被按进土里。
只剩喘息声刮着耳膜，远处官军的号子像钝锯子拉扯黄昏。
“精山那一仗，官军围得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咱们不照样钻出来了？肉照吃，酒照灌，娘们照搂，官军能咬掉咱们的卵蛋不成？”
“嗷——！”
吼声炸开，惊起林间昏鸦。
“老河沟，南阳姓黄的号称万人敌，最后马尾巴都快跑断了！官军是什么？是纸糊的虎！”
“嗷——！！”
刀刃映着残光，上下翻飞。
“牧马坡，那些穿铠甲的绵羊跪着求饶，鼻涕糊了一脸。
官军？呸，一堆烂稻草！”
“嗷呜——！！！”
眼睛红了，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饿狼嗅到了血腥。
马萧刀尖往前一递，声音劈开空气：“前面那些，和跪下的有什么两样？握紧刀，胯下那根东西别软！今天砍翻他们，踏平随县——杀！”
“杀！”
他调转马头，刀举过头，冲向那片铁甲森森的阵列。
“杀！！”
裴元绍眼眶瞪得几乎裂开，热血撞得胸膛发疼，马蹄追着前面那匹黑马的尘土。
“杀——！！！”
嚎叫声撕裂了天空。
六百条亡命身影在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向前扑去，像一道冲破堤坝的浊流，卷着凛冽刀光淹向随县城外的官兵阵列。
那片刀刃的冷色，将荒原映得一片惨白。
蒯良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
身后五百兵卒虽经操练，却从未真正踏进过血肉横飞的沙场。
贼寇的凶悍不仅超出他的估算，更让整支队伍肝胆俱颤。
这真是传言中那些一触即溃的黄巾乱党吗？都说他们聚众虽多，不过是乌合之众，数百精兵便可冲散。
可眼前压来的这群人，分明是一群嗜血的豺狼。
不安像野火一样在阵列里蔓延。
每个士兵都惶然四顾，生怕身旁的人先一步逃走，独留自己在此送命。
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这点动静却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更多人跟着向后缩去。
若不能立刻止住这退势，片刻之后便是全线崩溃，再往后便是不可收拾的溃散与屠戮蒯良猛地拔出长剑，剑刃出鞘的锐响刺破了喧嚣。”稳住！”
他嘶声喝道，“不过是一群草寇，何足为惧！各归本位，死战不退——违令者，立斩！”
这一声断喝勉强压住了阵脚的松动。
而此刻，那群虎狼般的流寇已如潮水般涌至百步之内。
蒯良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厉声下令：“弓手——备箭！”
百余名弓兵慌忙摘下背上长弓，又从箭囊里抽出羽箭搭上弓弦，动作凌乱慌张。
“举盾！提速——杀过去！”
流寇最前方，马萧的眼底掠过一丝冰棱般的寒光。
他压过隆隆脚步声的吼叫清晰地刺进每一名同伴耳中。
滚烫的杀意混着沸腾的血，在每个人胸腔里冲撞。
“死——！”
马萧双目圆睁，从马背上俯下身去，手中那柄厚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直劈向一名官兵的脖颈。
那官兵竟无惧色，吼叫着举剑格挡。
“锵！”
清越的撞击声响彻战场。
官兵的长剑竟被生生震断，马萧的刀势却未衰竭，冰冷地从对方肩头削过。
热血喷溅，一颗头颅飞上半空。
那头颅上的眼睛仍狰狞地圆睁着，死死盯住马萧不放。
脚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
马萧不必低头也知道，定是哪个官兵被他坐骑的铁蹄踏中了。
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那人即便活下来，余生也只剩煎熬。
“嗬啊——！”
“杀——！”
左右两侧同时爆出嘶哑的嚎叫，两杆长枪如毒蛇般刺向马萧两肋，枪尖的寒芒已近在咫尺。
那是两名精壮的官兵，面孔扭曲如恶鬼，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这已是生死相搏的关头。
马萧猛然掷出钢刀，双手如电探出，死死攥住刺到胸前的枪尖。
借着战马前冲的狂猛势头，他吐气开声，双臂发力向前一挑。
两名死死攥着枪杆的官兵竟被凌空挑起，两具身躯如同沉重的撞槌向后砸去，后方密集的阵列顿时倒下一片。
战马凄厉的嘶鸣割裂了寒风。
那畜生前蹄一软，整个躯体像山崩般向前倾覆，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抛向空中。
马萧在空中翻滚，视野里是颠倒的天地与压下的巨大马身——它砸翻了三个披甲的身影，骨骼碎裂的闷响被风雪吞没。
冰冷的矛尖织成一片银亮的网，在下方静静等候。
他能看清每一张仰起的脸：扭曲的嘴角，瞪圆的眼，那是猎手等待猎物坠落的狰狞。
无处可躲，也无处可借力。
他喉间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将手中两杆长矛绞在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掼去。
矛杆弯成惊心的弧，抢在那些等待的刃尖触及他之前，率先撞上了一名官军的脊背。
布甲碎裂，血肉迸溅。
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向前扑倒。
反冲的力道推着马萧沉重的身躯在空气中又滑出几步，最终重重摔进雪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