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寂静得可怕,只有北风在耳边呜咽。
地平线尽头,几点幽光在夜色里浮动,像是野兽的瞳孔。
风卷来隐约的嘶鸣,那是战马在寒夜里喷吐白雾。
裴元绍眯起眼睛,指甲掐进掌心:“南阳的兵。”
管亥突然扑倒在地,扒开积雪将耳廓紧贴冻土。
片刻后他弹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三千上下。”
马萧转头盯着他,瞳孔缩紧:“数得清?”
“五里之内,野狗过路我都听得出公母。”
管亥咧嘴,露出的牙齿在黑暗里泛着光,“错不了。”
裴元绍注意到马萧绷紧的下颌线:“伯齐,哪里不对?”
“秦颉手里该有四千人马。”
马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若这里只有三千,剩下一千在哪?”
他顿了顿,“只怕还在复阳城墙里站着。”
管亥的冷笑像冰锥刮过石头:“正是这话。”
裴元绍握紧刀柄:“还打不打?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七百人,硬啃骨头怕崩了牙。”
马萧没说话。
他望着北方那些飘忽的光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那个算卦瞎子说的话——人把路算尽,天就把路改了。
他算准了南阳军会倾巢而出,却没算到主将秦颉竟病得爬不起床。
主将留在城里,自然要多留兵马守巢。
若是秦颉亲自带兵南下,复阳至多留五百老弱。
现在城里蹲着一千个全副武装的守军。
就算八百流寇能撕开城门,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喘气?后面的仗还怎么打?寒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
雪片密密匝匝砸落,马蹄与靴履踏出的印痕很快被新雪覆盖。
秦颉麾下那支南阳军若真被诱得团团转,待到他们筋疲力尽、阵脚自乱时,自己手中却已无兵可用,又拿什么去搏那一线胜机?这念头像根生锈的钉子,一下下凿着马萧的颅骨。
管亥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铁器相刮般的粗粝:“不如就趁现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七百人对三千。
这话掷在地上,几乎能砸出火星。
马萧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左侧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给马套上嚼头。”
他吐字极缓,每个音节都裹着寒气,“全军进林,匿踪。
有敢出声的——斩。”
管亥与裴元绍领命退下。
夜色成了最好的帷幕,七百余人马悄无声息没入林深处。
雪越下越急,不过片刻,林外道上那些凌乱的足迹已淡得只剩浅浅凹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数里外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暗河。
黄忠引着三千人马连夜向南疾行。
他断定那伙流寇早已远遁百里之外,故而只顾催兵赶路,连探马也未遣出一骑。
他甚至隐隐盼着对方能掉头来袭——那样反倒省事了。
队伍如浊流般漫过道路。
零星几处转向林子的浅坑,几乎无人留意。
有个年轻士卒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向道旁那片模糊的凹陷。”咦——”
他刚出声,背上已挨了狠狠一鞭。
“磨蹭什么!快走!”
年轻士卒痛得一缩肩,踉跄跟上队伍,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官军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才重新有了动静。
人马鱼贯而出,重新踏上官道。
管亥凑近马萧,压低嗓子:“眼下总能 照个亮了吧?黑灯瞎火的,弟兄们摔得满脸挂彩,马也崴了十几匹了。”
“不行。”
马萧斩钉截铁,“摔断腿就用单脚跳,两条腿都折了就爬。
哪怕只剩脑袋能顶地,也得往前挪——火光半点不许有。”
裴元绍在一旁小声嘀咕:“……‘目标’是个啥?”
马萧没答。
他望向北方,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那寒气直灌进肺腑深处。”全军听令,”
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绷紧了脊背,“转向——复阳。”
既然弓已拉满,箭就必须离弦。
此刻再折返南下已无可能,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南北夹击的死局。
精山那次是秦颉大意,如今对手不会再给同样的破绽。
唯有出其不意,一拳砸向复阳,才能把水彻底搅浑。
等南阳军慌慌张张从随县回援时,真正的利刃才会悄然转向南方。
雪片像撕碎的棉絮般往下坠,城头守卫的兵卒早已冻成僵硬的雪人。
邹靖扶着冰凉的墙砖往北望,几点摇晃的火光从地平线那头挣扎着爬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那支队伍约莫四五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城门,像一群被冻僵的蚂蚁。
周仓吸进的气带着冰碴子,刮得喉咙生疼。
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闷闷地烧——都是管亥那混账留下的。
上次火并后伤口就没合拢过,带着残部往深山老林里钻了这些日子,连个采药郎中的影子都没碰着。
现在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筋肉发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火把昏黄的光晕里,五百来个汉子缩着肩膀发抖,破布条挂在身上,有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烂成了絮。
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头上,积起白白一层。
复阳城黑沉沉地蹲在前方,城墙垛口像巨兽的牙齿。
周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城楼上喊:“楼上兄弟听着!俺是南阳张大帅手底下牙将周仓,带五百个弟兄来投马萧大头领!劳烦通报一声,开个门吧!”
吊桥下渐渐聚拢人影,哀求声混在风里:“给口热汤吧……”
“脚趾头快冻掉了……”
“行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