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始终半阖的眼帘骤然抬起,眸子里透出山泉般的清亮光泽,与方才的浑浊判若两人。
他望着军营方向低语:“连路边乞儿都能施以温饱,想来不会苛待飘零女子。
只是那支被官文称作虎狼的兵马,究竟何等模样,还需亲眼瞧个分明。”
鲁阳军营的中军大帐内,袁术刚从宛城归来便命人擂响聚将鼓。
第三通鼓声尚未散尽,各级将校与地方官吏已齐集帐前。
袁术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面庞,声音在牛皮大帐里激起回响:“此番潜入贼巢虽险,却摸清了八百流寇的底细。
破敌之期就在三日之后。
金尚何在?”
身着文官袍服的金尚迈步出列:“末将听令。”
“着你暂领南阳郡丞之职,率鲁阳兵卒二百驱赶军马进驻雉县。
三日后辰时,所有马匹必须喂足巴豆,不得有误。”
“得令。”
“孙坚上前。”
虎背熊腰的将领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声清脆如裂冰:“末将在。”
“你带祖茂、程普、韩当、黄盖四将,领一千兵马埋伏雉县以西二十里处。
午时一过,立即向东南方向推进绞杀。”
“遵命。”
“张勋听令。”
“在。”
“率一千军士伏于雉县以东二十里,同样午时出兵,往西南包抄。”
“得令。”
“袁胤。”
“末将候命。”
“你领一千骑兵藏身雉县以北三十里山林,午时挥军南下截击。”
“遵将军令。”
“余下部众随本帅镇守大营。”
军令如铁钉般楔入沙盘,众将皆抱拳应诺。
唯独金尚眉间拧出深沟,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将军,末将有一言……”
袁术抬了抬手:“直言便是。”
“若令袁胤将军骑兵南下封死退路,再以中军自北压境,配合东西两路兵马形成合围,八百流寇必将全军覆没于雉县城下。”
袁术唇角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此战只要达成两件事——救回何老太爷,夺回两千匹战马。
至于全歼贼寇、收复宛城……”
他指尖轻叩案几,“时机未到。”
金尚垂首不再言语。
帐中烛火将袁术的身影投在牛皮帐壁上,随火光微微颤动。
他当然知道金尚所言才是稳妥之策。
三日后雉县交换人质,马萧定然亲自前来。
若按四面合围之计,那支纵横南阳的流寇确会葬身此地。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区区贼寇的性命。
李严、蒯良、邹靖、陈震四人踏进厅堂时,酒席已备。
长案分列两侧,每张案几上都摆着陶壶与漆盘。
曾让他们沦为阶下囚的流寇首领正踞坐主位,抬手示意:“诸位入席罢。”
四人反应迥异。
李严目不斜视撩袍落座,蒯良脚步微顿扫视厅内布置,邹靖喉结滚动数下才僵硬坐下,陈震则先整了整褶皱的衣襟。
细微举动间,各自心性已如墨迹渗入绢帛般清晰浮现。
陈震朝马萧挤出讨好的笑容,脊背微弓着蹭到席边坐下,指尖在膝头不住发颤。
邹靖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掌心渗出湿冷的汗。
他盯着案上酒盏里晃动的光,胃里像坠了块沉铁——这席面摆得越周全,越让人脊背发寒。
蒯良却朗笑出声,广袖一拂扫开席上浮尘,径自落座。
他拎起酒壶斟满一盅,仰颈饮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已空。
虽一身囚衣沾着草屑,那姿态却像坐在自家厅堂。
李严猛地抬脚踹翻面前食案,杯盘哗啦碎了一地。”要斩要剐痛快些!摆这阵仗给谁看?”
他话音砸地,邹靖肩头一抖。
陈震直接滑跪下去,膝盖磕出闷响。
唯有蒯良咂了咂舌,又给自己续上一盅:“正方兄过虑了。
马头领若真存杀心,何必费酒肉?”
马萧目光如淬冷的刀,定在蒯良脸上:“先生通透。”
“那究竟意欲何为?”
李严冷笑。
“何府管家已与我谈妥。”
马萧声音平直,“用两千战马,再加个头目叫周仓的,换回何老太爷与四位。
三日后交割。”
他顿了顿,指节叩在案沿,“放人前,我有几句话。”
邹靖与陈震对视一眼,眼底浮起亮光。
蒯良捻着酒盅边缘:“头领可是想说,自己本是忠良之后,落草为寇实属时势所迫?”
“尔等流寇!”
李严骤然拔高声音,“劫掠州郡、屠戮百姓,天地不容!纵将你们千刀万剐、株连九族,也抵不了罪孽万一!”
马萧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
胸腔里那股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早该知道——这些读书人骨头里刻着“忠义”
二字,哪里看得起刀口舔血的贼。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既然各位自恃清高——”
他朝外喝道,“押回地牢!从此刻起,滴水粒米都不许给,先饿足三日。”
宛城义庄墙角,瘦长的瘸腿乞丐正抓着面饼往嘴里塞,吞咽得太急,噎得脖颈直伸。
一只陶碗适时递到嘴边。
刘妍蹲下身,将汤碗又递近些:“慢些吃,都是你的。”
身旁邹玉娘歪头打量:“姐姐怎看出她是女子?”
“瞧这儿。”
刘妍指尖虚点自己颈间,“男子这儿会有结节的。”
邹玉娘叹道:“姐姐心细,模样又生得这般好。
真不知马头领是什么心肠,竟对姐姐的情意视而不见。”
刘妍睫毛垂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碗沿:“妹妹别说这些了。”
那女乞丐原本低垂的头忽然抬起。
脏污发丝间,一双眸子清亮得像被水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