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萧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员外求死明志,这份忠烈马某佩服。
可您就真忍心让令郎一辈子顶着反贼的名头?忍心看着祖宗的香火断在您这一代?他日九泉之下,祖宗问起子孙何以成了朝廷钦犯——员外又该如何作答?”
许员外的脊背骤然绷紧了。
名誉,那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骂声:“狼心狗肺的东西!事已至此,老夫唯求一死干净,你何必再来折辱!”
“折辱?”
马萧眉头微蹙,“马某今日前来,是想给许家指一条活路。”
“活路?”
许员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逆子要跟你走,随他去便是!与老夫何干!”
马萧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背着乱臣贼子的污名去见祖宗,员外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住您?何不暂且留着这口气,睁眼看一看往后呢?”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音,“某冷眼瞧着,这汉家的天……撑不过五年了。
马某今日虽是草寇,明日未必没有翻身的时候。”
许员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恨吗?自然是恨的。
眼前这人一手将许家推入火坑,千刀万剐亦不解恨。
可那句“大错已然铸成”
像冰水浇头——是啊,杀了马萧又如何?许褚手上沾的血洗不掉,许家头上的罪名也摘不净了。
就算父子俩此刻都以颈血溅了白墙,史笔如刀,写下的也只会是“许氏逆党”
四个字。
门外石阶冷硬如铁。
许褚直挺挺跪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只有紧攥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某种近乎窒息的痛楚。
门轴吱呀一声响。
马萧的身影出现在门槛边,侧了侧身:“进去吧。”
许褚肩头一松,高大的身躯几乎是撞开马萧冲进屋内的。
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爹——!”
屋里猛然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马萧脸色骤变,抬脚狠狠踹向门板。
碎裂的木屑纷飞中,他看见许褚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在老人颈侧,指缝间涌出的猩红已经浸透了半幅衣襟。
许员外的眼神正在涣散,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吐出最后破碎的字句:
“儿啊……为父先走一步……实在没脸见地下的祖宗了……错已铸成,怨不得旁人……你且看着……看马萧往后五年……若能挣出个清白名声……你便跟着他……倘若他还是个贼……天涯海角……杀了他……记住……一定记住……”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许褚木然的瞳孔深处,哀恸与某种坚硬的东西交织成一片深潭。
他重重叩首,额头碰在冷地上发出闷响:“爹的话……儿子刻在骨头里。”
“嗬……”
老人最后吐出一口绵长的气,眼皮缓缓覆了下去。
马萧站在门边,心里空落落地荡了一下。
这老头……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原以为那番话能撬开一丝缝隙,没想到他骨子里的刚烈早已烧成了灰烬。
也只有这样的父亲,才养得出许褚这样的儿子罢。
只是——用这般算计逼死一个忠烈之人,还要攥着他儿子的性命为己所用……自己这副心肠,是不是早已冷透了呢?
马萧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又凝成冰霜。
大丈夫立世,欲成大事岂能拘泥小节?心软只会留下无穷后患!
许褚收住哽咽,转身朝着马萧重重叩首,嗓音沙哑道:“某……任凭差遣。”
火光将郏县郊野映得猩红。
县尉郝萌勒住战马,扭曲的面容在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斩尽杀绝,连一只活物都不许留下!”
从襄城溃退下来的三百余名残兵撞开许家坞堡大门后,便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凶兽。
哭喊与求饶混成一片,却只换来更疯狂的屠戮。
“郝大人使不得啊——”
须发花白的老者张开双臂拦在马前,话音未落,剑锋已掠过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黄土上,老者瞪着眼睛缓缓瘫倒,喉咙里只剩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烈焰吞噬着屋舍,浓烟裹挟着焦臭弥漫四野,零星抵抗的精壮接连倒下,更多妇孺老弱在刀光里化作残缺的尸骸。
郝萌望着冲天火光,嘴角咧开癫狂的弧度。
他挥剑嘶吼:“剁碎了!从头颅到脚趾统统剁成肉泥!我要这许氏一族从此绝迹——”
官道在暮色里蜿蜒。
许褚领着三百庄丁沉默前行,脚步踏起干燥的尘土。
他是那种把承诺刻进骨血里的人。
既然应下了,纵使刀山火海也会践诺。
乱世里这般重信守义者本就不多,马萧深知这一点,故而放心让他回庄安置亲眷——许褚自幼丧母,兄长早夭,唯与老父相依为命,但他麾下这些汉子个个都有家小。
既然已走上这条不归路,总得让身后有个交代。
队伍行至半途,忽然一骑自庄园方向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影摇摇欲坠。
“统领!”
眼尖的汉子失声喊道,“是十七郎!”
另一人惊呼:“他背上插着箭!”
许褚瞳孔骤缩,策马迎上。
那骑冲到近前便滚 下,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许褚战袍下摆,喉咙里迸出泣血般的哀鸣:“没了……全没了!一千三百多口人啊……郝萌带着汉军趁夜袭了庄子……男女老幼一个都没逃出来……”
许褚浑身剧震,攥住对方衣襟的手背暴起青筋:“你说什么?!”
“都死了……”
报信的汉子满脸血泪,“坞堡烧成了焦炭,尸首堆得比山墙还高……我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这条命……统领,乡亲们死得冤啊——”
“嗬啊——!!!”
野兽般的咆哮从许褚胸腔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