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郏县这一仗，折了多少弟兄？”
“七人战死，两人重伤难起。”
“还剩多少？”
“八百二十三人。”
“马匹呢？”
“丢二十二匹，尚有一千零二十三匹可驰骋。”
“县里钱粮数目？”
“铜钱三千余贯，小麦两千余斛，黍米五百余石，另有两百石谷料。”
马萧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照旧。
铜钱全数交给老黑熔铸甲片。
军粮留足十日，多余的小麦黍米拨给廖化、彭脱两部。
谷料留着喂马。”
周仓又道：“城内发现一处大铁匠铺，似是官营作坊。
存铁约三千斤，未完工的刀枪剑戟不下千件。”
马萧眼中骤然掠过一丝亮光：“立刻派人去襄城接老黑他们过来。
铺里所有铁匠一个不准放走，全部拘来。”
“遵令。”
周仓转身退去。
门口瘦小人影一闪，郭图缩着肩膀挪进来，拱手道：“大头领，图有紧要话禀告。”
马萧从邹玉娘手中接过重新斟满的酒盅，面色沉暗：“讲。”
郭图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如今颖川郡守赵谦新丧，各县人心涣散城防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大头领若速遣精锐连下诸城，占稳全郡作为根基，再广募兵卒囤积粮草，大事可渐图之。”
马萧冷冷扫他一眼，声音像浸过冰水：“你想让我走波才的老路？”
郭图喉结动了动，双手缩进袖中，讪讪道：“这……”
“大头领！出事了！”
裴元绍粗亮的嗓门撞进院子，脚步急促闯进门来，“廖化、彭脱不听拦阻，带着人马直奔颖阳去了！”
“哦？”
马萧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脸上不见半分意外。
廖化与彭脱终究是绿林出身，不是八百流寇——那是马萧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狼群。
而他们，归入麾下尚不足三十个日夜。
马萧只需一个手势，那八百亡命徒就敢直扑洛阳城墙。
可这些刚归附的山匪不同——倘若三天喂不饱他们的肚子，他们立刻会调转刀尖。
就像此刻，廖化与彭脱早已将马萧的军令抛在脑后，擅自带着人马扑向了颖阳方向。
他从不指望这群临时收拢的乌合之众能和八百老卒相提并论。
或许给足时间与机缘，这些散漫惯了的山贼也能练成另一支嗜血的狼群。
但马萧此刻所有的心力都拴在那八百人身上。
他只想把这柄已经见血的刀再淬炼一次，从狼牙磨成铁锥。
他并不愿让八百人的规模继续膨胀。
过于庞大的队伍不仅拖慢脚步，更会变成黑夜里的火把，招来整个汉廷的围剿。
马萧清楚得很，他的八百人还扛不起与整个帝国为敌的重量。
这架巨兽虽然早已从内里朽烂，可它的骨架还未散架。
至少在龙椅上那位咽气之前，世上还没有谁能真正撼动它的根基。
所有试图挡在车轮前的，终将被碾成尘土。
还有那些战马的数量，也画定了八百人的边界。
如今算上许褚带来的三百乡勇，战马已经不够分了。
至于廖化彭脱手下那些山贼，乃至中原大地上所有流窜的匪帮，在马萧眼里都只是暂时能用的棋子。
他从未想过要将他们真正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这片被灾荒与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兵源从来不是难题。
难的是勒住盲目扩张的缰绳。
当初黄巾军的将领们没能勒住，于是百万之众转眼溃散，在汉军铁蹄下脆得像张草纸。
“随他们去。”
马萧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他的准则始终锋利：不同心者不留。
留下便是祸根，迟早拖累所有人。
八百人此刻正踩在中原腹地，四周暗处不知有多少汉军精锐正盯着这里。
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他赌不起，八百人更赌不起。
裴元绍补充道：“他们还裹挟了襄城数万百姓，号称三万大军同往。”
马萧的眉峰骤然蹙紧。
门外炸响管亥雷鸣般的嗓音，裹着急促的脚步声撞进屋里：“伯齐！天大的好消息——”
铁塔般的身影已堵在门前。
“讲。”
“舞阳、昆阳、定陵、临颖……四县全被黄巾旧部夺回来了！如今颖川以南尽是咱们的天下。
四路首领都派了使者过来，要推你坐颖川督帅的交椅。”
管亥咧开嘴，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咱们总算有块落脚的地盘了。”
出乎意料，马萧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那双眼睛反而像冰锥般刺过来。
管亥愣住：“你……不觉得痛快？”
“你觉得该痛快？”
“有了根基，就不用再像野狗似的东躲 了，不好么？”
“然后呢？”
管亥抓了抓乱发：“然后招兵买马，争这个天下。”
屋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马萧的嘴角却扯出个冰碴子似的弧度。”招兵买马？问鼎天下？”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银子呢？粮草呢？你当是地里能凭空长出来？”
管亥咧开嘴，露出被劣酒染黄的牙。”抢啊！”
“颍川地皮早被刮了三尺，耗子洞里都掏不出半粒谷子，抢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