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良已走到门槛外,闻声脚步略滞了滞,随即摇头轻笑,袍袖一拂径自离去。
人影刚消失在照壁后,金尚便凑近半步,嗓音压得黏稠:“此人此去必奔襄阳,来日恐成祸根。
将军何不……”
袁术摆手截断他话头:“刘景升徒有虚名,不足为惧。
子柔有国士之风,杀之可惜。”
金尚默然垂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袁术脸上那点温度骤然褪尽。
他倏然转身,厉喝炸开在厅堂里:“袁胤、张勋、纪灵——听令!”
三道铁塔般的身影应声踏前,甲胄铿然并立。”末将在!”
“即刻整军,移驻叶县。
不得延误!”
“得令!”
兖州,昌邑城。
“陛下…… ……万 ……”
原刺史刘岱三呼完毕,从砖地上直起身,神色肃穆地接过宦官手中那卷黄绫。
他将圣旨高举过顶,身后刚爬起的文武僚属又呼啦啦跪倒一片,贺喜声浪几乎掀翻屋梁:“恭贺使君!贺喜使君!”
刘岱嘴角终于绷不住,扬起一抹笑。”诸位请起。”
“谢使君。”
众人再拜起身,各自归位。
刘岱挥手令左右引宣旨宦官去歇息,这才小心翼翼卷起圣旨,供于正堂香案。
三炷线香燃起青烟,他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转身时已是满面春风。
“宴席已备,诸位今夜定要尽兴,不醉无归!”
“谢使君厚意!”
满堂笑语中,烛火次第亮起,将人影拉长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像是许多不安分的魂灵在摇曳。
家奴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时,檐下的铜铃正被晚风拨出细碎的清响。
刘岱端坐在主位锦垫上,两侧长案后依次是治中从事、别驾以及薄曹、兵曹等一众属官。
东平国相张邈与金乡令程昱并肩踏入厅堂,高平令满宠同中牟令陈宫紧随其后,陈留太守派来的长史潘勖则安静地坐在最末的席位上。
酒浆在铜尊里漾出第三圈涟漪时,一名皂衣小吏碎步趋近屏风,躬身禀报:“济北国相鲍信在府门外求见。”
“鲍信?”
刘岱指尖在案几边缘顿了顿。
他赴任兖州牧不过旬日,正盘算着要将各郡国长官陆续更替为心腹,这位素无往来的济北相本在裁撤之列。
此刻突然登门,倒像秋雨前的蚁群,叫人捉摸不透深浅。
张邈见状倾身向前,袖口扫过盛着炙肉的青玉碟:“下官曾闻鲍允诚善治兵,在乡党间颇有清誉。
既已至阶下,不妨一见。”
刘岱颔首示意。
小吏退下不久,廊下便响起错落的靴声。
鲍信率先跨过门槛,身后两道挺拔的身影让满堂烛火都晃了晃。
左边那位肩宽似负山岳,目光扫过厅堂时像鹰隼掠过草场;右边那人双耳垂几乎触及肩头,垂下的手臂竟能轻触膝侧。
二人虽静立不语,那股子压得住满室喧嚣的气度,已让末座几位文吏悄悄挺直了背脊。
鲍信振袖齐眉,躬身长揖:“济北鲍信恭贺明公荣膺州牧之任。”
刘岱虚抬手腕,视线却落在后方:“公义身后这两位是?”
“此乃沛国曹孟德。”
鲍信侧身引见左首之人,“系出相国曹参一脉,故中常侍曹公之孙,现任广平都尉。”
曹操向前半步,揖礼时甲胄的鳞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鲍信又转向右首:“这位是涿郡刘玄德,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现任平原县尉。”
刘备趋步上前,深揖及地,过膝的双臂在烛光下拖出奇长的影子。
刘岱抚掌而笑,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皆是人中骐骥啊。”
虎牢关外的营垒里,皇甫嵩掀开帐帘时,朱隽战袍下摆正滴落着混了尘土的泥水。
“公伟可曾接到雒阳来的诏书?”
皇甫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砂纸上磨过。
朱隽解下兜鍪重重搁在木架上:“大军困守汜水东岸月余,粮秣只够支撑三五日。
京师就在三十里外,将士们望着城头灯火骂娘的声音,昨夜已经传到中军帐了。”
“何进与张让那群人正掐着彼此的咽喉。”
皇甫嵩望向帐外飘摇的旌旗,“蹇硕握着西园八校尉的兵符,连大将军都要避其锋芒。
若你我此时引军回京,羽林卫和北军五校顷刻就会变成阉 爪牙——大将军便连最后倚仗也没了。”
朱隽抓起案上的马鞭又松开,牛皮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呜咽。
皇甫嵩用指尖蘸着酒水在案面勾勒:“颍川和陈留那边,黄巾残部又聚成了股。
贼寇手里总有攒下的粟米。”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焰下交汇。
朱隽沉默良久,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叹息:“那就去 吧。”
长社城外,流寇营盘深处。
廖化盯着摊开的皮制舆图,眉头拧成结:“督帅,颖川七成已入我手,余下几座孤城撑不过旬日。
此时弃地而走,无异自断根基。”
彭脱将手中 重重 土里:“离了颖川,弟兄们吃什么?喝什么?”
卞喜抱臂冷笑:“督帅若执意要走,不妨自领亲兵去。
我等留下守地,也算给兄弟们留条后路。”
马萧嘴角扯出冰碴似的弧度:“诸位……这是要抗令?”
孙仲后颈骤然发凉,波武被马萧亲手斩下头颅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末将誓死追随督帅!”
廖化横了孙仲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刀架脖子上我也要说!弃颖川就是找死!”
帐内空气凝成铁块。
马萧指节捏得发白,正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