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有零散贼众不断汇入，唯十余人游离在外，嘶喊着试图搅乱阵脚。
发令者身形挺拔如松，虽久病初愈，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扫视迅速成型的阵列，扬声道：“解下头巾，系于颈间！而后随我向前推进——凡不依此令者，皆为奸细，格杀勿论！”
黄巾众人应声动作，千百条土黄头巾系上脖颈，在火光中连成一片晃动的标识。
队伍开始向前碾压，那几个仍在叫嚣窜扰的身影试图混入，却立刻被认出——刀光如雪片纷落，惨叫短促而凄厉，旋即被前进的脚步声踏碎。
乐进正率部在街巷间穿插 ，呼喝制造惶乱，忽见长街尽头一支队伍严整推来。
火光勾勒出他们沉默的轮廓，步伐竟无半分紊乱。
他挥手遣出十余名士卒上前叫骂挑衅，欲撕开缺口。
然而对方阵中刀锋倏然翻起，如收割麦秸般将他派去的人尽数斩倒，动作干脆得令人心寒。
乐进感到额角血管在突突跳动。
木板被箭矢撞击得咚咚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肋骨上。
从木板缝隙望出去，火光照亮的石板路上，他带来的乡勇正成片倒下。
有人蜷缩着捂住脖颈，指缝间涌出的暗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典压低身子贴过来，铠甲边缘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不是流寇。”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队列太整齐了。”
北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是门闩在承受冲车撞击的闷响。
乐进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记得离家时那个跛脚铁匠将这把刀递给他，刀柄缠着的麻布还带着灶火旁的温度。
现在麻布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掌心。
“将军！”
亲兵从侧面翻滚过来，左肩插着半截箭杆，“东街有火光移动！”
李典猛地转头。
长街尽头，新的火把群正汇入战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
最前方那面土黄色大旗在热浪中翻卷，旗边镶着的黑纹如同张开的爪牙。
城楼上的黄巾头目举起弯刀。
第二波箭雨升空时，乐进踹翻了木板。
碎木飞溅中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长刀划出的弧线劈开了最近的盾牌。
骨裂声被淹没在四周的嘶喊里。
他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在盾牌后扭曲，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苗——然后火苗熄灭了。
李典从侧面突进，枪尖挑飞了正在搭箭的弓手。
撞翻了身后的同伴，短暂的混乱像涟漪般在黄巾阵列中扩散。
乐进趁机前压，靴底踩过温热的血洼，溅起的血珠落在铠甲上迅速凝结成深色斑点。
“北门！”
有人嘶声喊叫。
门闩断裂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声音。
沉重的包铁城门向内倾倒，扬起漫天尘灰。
尘雾中浮现出黑压压的人影轮廓，最前方那人骑着杂色马，手中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光泽。
张梁勒住战马时，马蹄正踏过一具曹军斥候的 。
他目光扫过战场：北门内侧的狭窄区域里，约两百名曹军结成了残缺的圆阵，外围的黄巾士卒像潮水拍打礁石般不断冲击。
更远处，街道两侧屋顶上出现了弓手的身影——是他出发前安排的后手。
程远志策马上前，铁盔下的眼睛眯成细缝：“不是曹操主力。
至多是先锋斥候。”
“斥候会烧粮仓？”
高升指向西侧仍在翻滚浓烟的天空，“彭脱死前传回的消息怎么说？”
“说山阳李进、卫国乐典叛乱。”
廖化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这员年轻将领铠甲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但步伐稳得像在巡视自家营地，“可眼前这些人，衣甲制式统一，结阵手法是官军路数。”
张梁忽然笑了。
他笑声干涩，像枯枝在寒风中摩擦：“曹孟德好手段。
用两个假名字，就想搅乱我六万大军。”
他抬手指向圆阵 那个挥舞长刀的矮壮将领：“取此人首级者，赏十金，擢为屯长。”
命令像野火般传开。
乐进感到压力骤增。
左侧的年轻亲兵被长矛刺穿肋下，倒下时还徒劳地挥着 。
右侧的李典枪法已现凌乱，每次格挡都溅起刺眼的火星。
圆阵在收缩，活着的士卒背靠着背，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文谦。”
李典忽然唤他表字，声音平静得反常，“记得颍水边的赌约吗？”
乐进劈开一面皮盾，反手斩断持盾者的手腕：“你说若我能先登破城，就输我三坛秋露白。”
“酒埋在我家枣树下。”
李典刺穿一名黄巾什长的咽喉，抽枪时带出一蓬血雾，“若你喝不到，就浇我坟头上。”
箭矢从屋顶倾泻而下。
乐进在最后一瞬推开了李典。
三支箭钉进他右胸，冲击力撞得他踉跄后退。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听见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战马嘶鸣——那应该是曹操的本队骑兵，正在穿越城外的原野。
可惜等不到了。
他模糊地想，右手却本能地握紧刀柄。
刀身映出逼近的黄巾士卒，那些狰狞的面孔在扭曲的金属影像中晃动，像水底晃动的鬼影。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
不是黄巾的牛角号，而是悠长浑厚的铜号声，从城南方向穿透夜空而来。
紧接着是战鼓，密集得如同盛夏的暴雨砸在瓦片上。
所有厮杀在这一刻停滞。
张梁猛地转头。
城南天际线被火把染成暗红色，那红色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燃烧。
更可怕的是马蹄声——不是零星战马，而是成千上万铁蹄敲击大地的轰鸣，连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