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在后方土坡上,陈宫和程昱立在他左右。
河滩上的惨象尽收眼底。
当喊杀声几乎要震聋耳朵时,一阵古怪的号角刺破了喧嚣——三声短促,一声悠长。
“哪来的号角?”
曹操眼锋骤利,转向身侧。
程昱侧耳凝神:“左边。”
众人齐刷刷扭头。
左方旷野上,一杆大旗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晨风卷动旗面,第一缕曙光恰好劈开云层,照出旗上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八百流寇。
曹操的呼吸滞住了。”马萧的队伍?”
他声音发紧,“不是早该逃远了?”
“绝无可能!”
曹洪脸色煞白,“方圆百里每一处能 的树丛、山谷、河滩,我的探马都翻过三遍。
上千骑兵,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沉着一团阴翳。
这支骑兵的出现像一根楔子,狠狠钉进了战局最脆弱的接缝处。
上千匹马,上千个人,如何能像水汽般蒸发,又在此时凝结成形?
曹操眼缝骤然收窄,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意识到判断出了差错。
那面猩红旗帜撕裂土壤扬起时,风正卷过旷野。
黑压压的马队从天地交界处涌出,如同潮水汇向旗杆下方。
青铜甲胄映着初升日光泛起冷冽的碎芒,金属摩擦声里裹挟着杀意,在平原上无声蔓延。
颍水岸边,收割仍在继续。
溃散的黄巾士卒早已丧失战意,被几支精锐汉军分割围剿。
赏银与军功催动着刀锋,士兵们眼底结着冰霜,机械地斩落一颗颗头颅。
在这年月,人命不过是钱串上增减的数目罢了。
张梁终究不是马萧。
白龙滩的传说没有在今日重演。
只需再过一个时辰,这里便将只剩封赏簿上的墨迹。
可偏偏此刻,那支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横亘在视野里——是巧合?还是早已张开的罗网?
寒意顺着曹操的脊骨爬升。
他侧目望去,陈宫与程昱的瞳孔里同样映出凛冽的微光。
“鸣金,收拢阵型。”
镗镗的金属撞击声刺破天空。
曹操攥紧了缰绳。
他清楚若继续纠缠,等那支铁骑碾到眼前时,溃散的就会换成汉军。
必须在被冲垮前列好战阵,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时间还够么?
夏侯惇的长枪刚将敌将扫 背,鸣金声便撞进耳膜。
他皱了皱眉,枪尖悬在半空。”收兵?”
“撤!全军后撤——”
虽存疑惑,他仍果断调转马头。
远处,张梁踉跄爬起,喉结处残留着被枪锋指过的幻痛。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望向烟尘起处,恍如置身梦境。
马萧轻夹马腹,坐骑喷着白气迈开蹄子。
他身后,周仓将那杆猩红大旗向前重重一压。
骑兵阵列如同缓慢倾泻的熔铁,沿着地平线铺展而来。
“赶不及了。”
曹操眼底寒光骤亮,转向曹洪,“子廉,带你的人去拖住他们。
大军结阵完成前,一骑都不许放过来。”
曹洪咧开嘴,刀锋在掌中转了个弧。”主公放心,只要末将还有口气在。”
他猛地振臂,“儿郎们,随我来——汉军荣光在此!”
最后的一千押阵精兵齐声嘶吼,跟随那道背影逆着铁流的方向扑去。
用这点人马就想拦住冲锋?曹操,你太小看这群狼了。
马萧的嘴角扯出冷硬的弧度。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虎狼之师。
曹军阵型移动的烟尘刚刚扬起,马萧眼底已结起冰凌。
他抬手将那张恶鬼覆面的铁罩扣下,金属边缘与护颈甲胄咬合时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在他身后,千余骑手同时放下了面甲。
荒野上骤然立起一片铁铸的鬼魅,森寒的气息贴着地皮蔓延开来。
“寇行八百,天下皆惊!”
马蹄刨起黑土,马萧的吼声劈开风。
“不退,唯死战!”
铁骑的应和如同狼群长嗥。
马萧反手从鞍后抽出一杆短矛。
他右臂向后拉满,身躯在马鞍上绷成一张弓,冰冷的木杆在他掌心烙下纹路。
面甲的眼孔外,曹军盾墙的轮廓正在急速放大。
“破——”
他腰腹猛然收缩,前扑的力道顺着肩臂炸开。
短矛脱手时撕裂空气,带着低沉的呜咽平射而出。
“破——!”
千余条手臂同时挥出。
铁矛腾空,织成一片死亡的荆棘,尖啸着朝那片盾墙倾泻。
曹洪仰头盯着那片骤然压下的黑影,瞳仁骤然缩紧——这是什么战法?
“嗤!噗!嗤!”
矛尖穿透皮甲、扎进泥土、钉入躯体的闷响与惨嚎绞在一起。
数百名士卒像被钉住的虫蚁般骤然僵直,随即瘫软在地。
鲜血从矛杆与躯体的缝隙里涌出,迅速洇湿了地面。
“见阎罗去吧!”
马萧长啸震腕,掌中厚背刀已然扬起。
胯下战马完成最后一次蹬踏,化作一道黑影撞入军阵。
“呃啊!”
一名曹军步卒嘶叫着抡起环首刀。
可他手臂才举到半空,整个人就被马颈重重撞飞,翻滚着砸向后方。
一杆来不及收回的长矛恰好刺穿他的胸膛,将他悬在半空。
“轰——!”
百余具披着全甲的战骑紧随着撞入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