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胸膛剧烈起伏,袖口下的手背绷出青白的骨节。
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泄出一声嘶哑的叹息:“往后冲锋陷阵,谁替我挡左翼的冷箭?”
夏侯惇眼中寒光骤现,仿佛已看见血刃划过敌喉的景象:“待两军对垒时,末将定取那廖化头颅来祭。”
程昱与陈宫正要劝慰,曹仁却踉跄冲入,额上汗珠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他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乌桓人……三千骑全军覆没,战马大半落入流寇手中。”
烛芯爆开一簇火星。
夏侯惇霍然起身,铁甲哗啦作响:“荒唐!那些草原狼崽子纵使不济,岂能被千余流寇吞得骨头都不剩?”
“溃兵亲口所述。”
曹仁摊开双手,掌心汗渍在火光里发亮,“丘力居的首级,此刻正悬在流寇营门的旗杆上。”
曹操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着冰碴:“好个马萧……吞了乌桓战马,流寇便生了四条腿的翅膀。”
他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颖川河道,“往后他们要打要逃,都由着性子了。”
陈宫却俯身拾起一片碎陶,在指间缓缓转动。
瓷片边缘映出他眼底幽微的光:“未必是祸事。”
“公台细说。”
“若丘力居还活着,流寇见势不妙早如惊雀四散。
如今猛虎已毙,豺狼反倒觉得山林空荡。”
他将瓷片轻轻按在地图某处,“骄兵必觅巢穴休憩,既想休憩,便舍不得这片刚夺下的草场。”
程昱忽然以掌击膝:“是了!流寇往日胜在飘忽难测,如今携着大批缴获,辎重拖累如同蜗牛负壳。”
陈宫将碎瓷片推过地图,停在标注流寇最后出没的山谷:“他们舍不得这些战马,更舍不得这口气——连乌桓铁骑都屠尽了,怎会惧怕我们这些步卒?”
他抬眼望向曹操,“猎犬追不上飞鸟,可若飞鸟自认已是苍鹰,偏要在猎犬头顶盘旋 呢?”
曹操凝视着那片碎瓷,忽然伸手将它捏起。
锋利的边缘割破指腹,血珠渗进陶土细密的孔隙中。
他缓缓抹过那道血痕,在羊皮地图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那就筑起高台,备好强弓。”
他声音沉如潭底卵石,“等那只假鹰飞得够低时,射穿它的咽喉。”
曹操眼缝里掠过一丝寒光,疾步移至案前。
地图在烛火下铺开,程昱与陈宫随之围拢。
程昱枯瘦的手指按上绢帛某处:“主公请看,此处为颍川。
西面嵩山、轩辕山层峦叠嶂,马队难以穿行;北临黄河浊浪滔天,贼众断无飞渡之理。
虽有大路直指洛阳,然汜水、虎牢两关犹如铁铸,此路已绝。”
陈宫袖手立于侧畔,接言道:“颍川以南即接南阳、汝南。
如今袁术领虎贲数万连破数城,兵锋已抵颍阳城外。
贼寇残部被挤压在长社、颍阳、阳翟三地构成的狭长地带。
若朱隽、皇甫嵩两军与主公自东向西推进,再合袁术之众形成合围,便如铁钳将贼寇彻底锁死于阳翟城内。”
曹操指节轻叩案沿:“若那八百流寇弃步卒轻骑突围,何以阻截?”
陈宫唇角浮起淡笑:“颍川此战,实为贼众内部势力吞并整合之役。
今战事暂歇,胜者必是马萧无疑。
此人既掌大权,断不会舍数千步卒独率骑兵脱逃。
待我军合围之势成,纵使插翅亦难逃天罗地网。”
曹操眼底骤然亮起火光。
长社营垒间,牛角号声撕裂晨雾。
一队队颍川黄巾从营帐中涌出,在校场集结成杂乱方阵。
新受命的步军统领高顺按剑立于土台,下颌微抬望向灰蒙天际,面容如铁铸般不见波澜。
身侧廖化脸色晦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过月余前,高顺尚是彭脱帐前亲卫。
而今土台下六千余悍卒的生死权柄,竟要交于此人之手。
廖化亲历长社血战,目睹高顺如何率残部死守营门、击退汉军突袭。
他心底承认这沉默汉子确有能耐,可喉头却像堵着湿泥。
“弟兄们听真!”
廖化猛然暴喝,“大将军令,自今日起高顺便是全军统领!凡有号令,皆须遵从——”
话音未落,台下骤然炸开鼎沸人声。
除却千余彭脱旧部垂首不语,其余贼兵尽皆鼓噪。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哪个不是浑身刀疤、眼里淬毒?随便来个无名之辈就想镇住场子,简直可笑。
“廖将军才是咱们的头!”
“滚下去!这位置你坐不稳!”
“凭啥让个闷葫芦发号施令?”
唾骂声浪愈掀愈高,廖化麾下几名头目混在人群中阴冷煽火。
土台下无数手臂如枯林乱舞,高顺却似石像般立在风里,连衣角都未颤动分毫。
马萧军帐内,郭图佝偻的脊背几乎折成直角。
“大头领,”
他嗓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颍川已成死地,当速走。”
马萧斜倚在虎皮褥上,阴影遮住半张脸。
帐外火把的光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许久才漏出一句低语:“这话……从何说起?”
烛火在郭图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往西去,山高关险;往北看,黄河横着,是道天堑。
袁术的兵马已经压到颖阳城外,朱隽、皇甫嵩、曹操三支汉军精锐,正像猎犬一样在附近逡巡。
这地方……是虎狼窝,多待一刻,骨头都可能被嚼碎。”
马萧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刚到手两千多匹战马,”
他抬起眼,目光像冰锥,“可颖川跟着我们的,有六千张嘴,两条腿。
要是只带骑兵走,剩下那些步卒,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