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就抬手理了理锃亮的护心镜,胸中豪气翻涌:“虎牢关自古便是天险,何曾被人攻破过?纵使百万贼众压境,在本将眼里也不过是土捏的牲口,何况眼下这点人马?”
“将军明鉴。”
左右将校连声附和。
乐就捻须而笑,心头畅快——这简直是白送的军功。
若能借此升迁,调进西园当个校尉也未必是梦。
“都给本将盯紧了,贼寇若至便吹角为号,本将亲率尔等碾碎他们!”
“嗬——”
“嗬——”
乐就话刚说完,张嘴打了个哈欠,转身欲下城楼时,耳廓却捕捉到一丝异响。
他猛地顿住脚步,侧耳凝神。
那声音从东面飘来,像是许多人齐声呼喝,正由远及近。
亲兵也听见了,失声道:“什么动静?”
“嗬——”
“嗬——”
晨雾还未散尽时,那声音便渗进了城墙砖缝。
起初像地底深处的闷响,渐渐拧成一股绳,从东边山坳里一寸寸爬过来。
乐就扶在垛口上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甲抠进石缝。
关墙上所有士卒都伸长了脖子——雾霭像浸了水的棉絮,把群山捂得严严实实,只有那整齐的号子,一浪高过一浪,磨得人耳根发麻。
“装神弄鬼。”
乐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话音未落,身旁亲兵喉咙里迸出半截惊叫:“将军!看那儿!”
乐就眼皮一跳。
太阳正撕开云层,金光泼下来,雾气开始溃散。
官道从山谷口蜿蜒而出,直抵关前——那道上竟凭空竖起一道白森森的绝壁。
宽得堵死了整条路,高得甚至压过了虎牢关的墙头。
壁面平整得像用巨斧劈过,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乐就感到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东西底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号子声,沉甸甸的,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口上。
“在动!”
亲兵声音变了调,“它在往前挪!”
那道绝壁确实在蠕动。
缓慢,但不容置疑地逼近关墙。
乐就胸腔里那口气猛地抽紧了,他转身时披风卷起一阵风:“吹角!所有人上墙!火油——把库里的火油全搬上来!”
号角声割破了空气。
几十名士卒跟着军校冲下马道。
库房木门被一脚踹开,蛛网混着尘埃簌簌落下。
屋里堆满陶瓮,空气里飘着陈年的油腥味。
军校一挥手:“搬!”
第一只瓮摔在地上时,碎裂声格外清脆。
没有预想中黑亮的油浆泼溅开来,只有一团干硬乌黑的东西滚了出来,在砖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是渣子……”
有人喃喃道。
军校脸色铁青:“再砸!”
接二连三的碎裂声里,滚出来的全是同样干瘪的油渣。
军校一脚踢开碎陶片,转身就往关墙上跑,靴子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将军!库里全是油渣,半滴能烧的都没有!”
乐就眼前黑了一瞬。
他想起上月小舅子凑在耳边说的那笔买卖,当时觉得不过是些陈年旧货。
现在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回来:“床弩!把床弩全推上来!”
“得令!”
军校的吼声淹没在又一次传来的号子里。
那堵白色绝壁又近了一截,已经能看清表面粗糙的纹理——那不是石壁,是无数层压实的粗麻和生牛皮,用横木一道道箍紧。
底下密密麻麻的人腿在官道上移动,像蚁群扛着巨大的甲壳。
乐就按住剑柄,指节白得发青。
关墙上开始响起绞盘转动的吱呀声,三张床弩被推到了垛口后面,碗口粗的弩箭斜指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城墙。
号子声撕裂清晨的寂静,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
那堵横在关前的黑影已逼到百步之内,关上守军终于看清了——那哪里是山崖,分明是竹竿扎成的巨物,正被黑压压的人潮推着,一寸寸碾过地面。
竹竿交错成骨架,底下宽得能并排跑马,顶上平台阔得能站下数百人,边沿还立着齐腰的栏杆。
整座怪物裹着大片竹片编成的护甲,随着前行发出嘎吱 。
从竹片缝隙间,能望见底下攒动的人头,怕是有上千之众。
他们肩抵着竹架,脚蹬着泥土,每挪一步,喉咙里便迸出雷吼般的“嗬——”。
关墙上,有人手里的弓滑了下来。
乐就听见亲 了调的喊声时,正死死攥着冰凉的墙砖。
他抬眼望去,那巨物后方,一片铁青的冷光正缓缓漫开。
是骑兵,甲胄映着刚爬过山脊的日头,泛出金属的寒色。
风卷过,一面大旗陡然展开,血红的底子上,“八百流寇”
四个字像用刀刻出来的。
乐就的呼吸凝在胸腔里。
关前旷野上,马萧跨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像枪杆。
他身后,八百骑一字排开,只有马蹄叩地的碎响和偶尔的马嘶划破空气。
他眯起眼,虎牢关的轮廓已被那座移动的竹山阴影吞没大半。
关墙再高,此刻也显得矮了。
郭图勒马立在侧后,目光从云梯顶端滑到马萧的背影上。
他读过无数兵书典籍,却从未见过这般攻城之物。
竹木能堆成山,人能扛山而行——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冷。
他盯着马萧的侧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烧着一簇看不见的火。
风里传来竹架摩擦的尖啸。
马萧忽然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击:“典韦,号角。”
马萧的喝令撕裂空气。
典韦将牛角号抵在唇边,低沉的呜咽声骤然喷薄,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峡谷深处喘息,声浪贴着山壁翻滚,撞向紧闭的关隘。
山道拐角处,阴影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
八百甲士静立如铁,酒气与肉腥早已被冰冷的铁锈味取代。
高顺的身影立在最前,铠甲摩擦的细响是唯一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