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肩胛里钻,整条左臂顿时失了知觉。
他身子在马背上剧烈一晃,险险抓住鬃毛才没栽下去。
身后响起一片闷哼与惨呼。
廖化咬牙回头,只见十余名部下像被无形之手扯 背,有的蜷在地上抽搐,有的再也不动。
蹄声更急,第二波箭矢又至。
又有十几骑在哀鸣中倒下,战马惊惶地刨着泥土。
廖化眼眶几乎瞪裂,嘶吼声劈开风:“追上去!剁碎这群放冷箭的豺狗!”
残存的数十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纵马紧随。
纵然是死,也要面朝敌人倒下。
恍惚间,他们耳边仿佛又响起主将那柄能劈开阴云的怒吼。
城头,郭图眯着眼,指尖在斑驳的墙砖上轻轻叩击。
骑射……这群草原狼总算醒过神了。
他瞥向城内,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鸣金。”
他吐出两个字。
身旁亲兵如蒙大赦,扯开嗓子:“收兵——吹角!”
沉郁的号角声碾过原野。
正欲冲锋的廖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调转马头,喉间迸出命令:“回城!快!”
远处,轲比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泛起嗜血的光。
汉人再勇悍,能挡得住草原的风暴么?逃?往哪儿逃。
这支汉军拼得越凶,越证明这座土城已是空壳。
“儿郎们!”
他举起弯刀,刀尖映着惨淡的天光,“踏平这座城,一根草都别留下!”
“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
嘶吼声汇成狂潮。
不足三百骑卷起烟尘,扑向那道低矮的土墙。
城垛后,郭图缓缓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轰隆——
一声闷响从城门洞内传来,像地底蛰伏的巨兽打了个嗝。
铁蹄杂乱地踏过悬桥,数十名汉军骑兵向前疾驰,数百名鲜卑骑手紧咬在后,两股人马几乎纠缠成一片,如同两道汹涌的狂潮,瞬息间便冲破烧焦的城门,卷入宁县城内。
城垛上,郭图嘴角掠过一丝冰痕。
立在一旁的年轻 眼神骤寒,弓弦拉满,早有士卒上前将箭镞点燃。
指节一松,嗡鸣破空,一支燃烧的长箭划开暮色,曳出灼目的弧光。
“杀——”
“杀啊——”
嘶吼声如潮水从长街两侧翻涌而起。
战马凄厉的悲鸣中,冲在最前的十几骑鲜卑人猛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掼落尘埃。
他们还未来得及爬起,十余杆长矛已挟着风声刺到,顷刻间躯干上绽开十数处猩红的孔洞。
咕噜噜的轮轴转动声刺耳响起,上百辆板车如同从地底钻出,陡然截断鲜卑骑兵冲锋的路径。
车板外侧钉满森冷的铁蒺藜,十几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了上去,顿时血肉模糊。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云霄。
板车彼此勾连,结成一道遍布尖刺的移动壁垒,从前方与两侧缓缓推进。
咻咻的破空声密如飞蝗,弩箭从板车预留的射孔中倾泻而出。
街巷间战马哀鸣不绝。
眨眼功夫,数十鲜卑骑手连人带马被射成筛子。
杀红了眼的鲜卑人遭此突袭,阵脚大乱,前后左右皆被那铁刺之墙封堵,没有首领号令,无人敢转身后撤。
乱军之中,兀力突策马冲到轲比能身旁,嗓音嘶裂:“头人!中计了!”
轲比能眼底几乎迸出火星。
无须提醒,他已看见——仅仅片刻,勇悍的部下已倒下近百,所余不过两百余骑。
再拖延下去,莫说屠城,这点家底都得葬送在此。
可恨,还是低估了汉人的狡诈。
一丝暴怒掠过眸心,他振臂狂吼:“退!退出城去!”
“撤——”
兀力突咆哮着调转马头,紧随轲比能冲向城门。
丈余高的土城墙头,郭图无声地笑了笑。
此时才想走?未免迟了。
他缓缓转身,对那年轻 吐出几个字:“封门。”
“得令!”
疾步奔下,厉喝穿透喧嚣:“封死城门!封死城门——”
刺耳的摩擦声再度撕裂空气。
十几辆板车幽灵般浮现,在门洞内侧迅速合拢,连成一道闪着寒光的铁刺屏障,彻底截断鲜卑人退路。
至此,残余的百来骑已被围死在方寸之间。
弩箭仍从板车后不断呼啸飞出,鲜卑骑兵的惨嚎与坠马声,一声接一声,淹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轲比能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
天狼神的后裔会倒在这片尘土飞扬的矮墙下?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咬着他的脏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倒像受伤的孤狼在月下嗥叫。
绑在一起的木板车堵死了去路,车身上竖着的尖木桩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几匹战马突然从阵中窜出。
马背上的勇士俯低身子,发出近乎癫狂的呼啸,鞭子抽得马臀皮开肉绽。
距离在几个呼吸间被吞噬,血肉之躯连同坐骑化作沉重的撞锤,狠狠砸向木墙。
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战马临死的哀鸣混成一团。
钉板刺穿了人和马的胸膛,但那股蛮横的冲力也撕开了缺口——木板歪斜着裂开一道口子,刚够两匹马并行。
“堵住!用你们的 也得给我堵上!”
阴影里猛地踏出一人,衣袍在风里翻卷。
正是郭图。
他话音未落,对面乱军之中,一双眼睛已经像冰锥般锁定了他。
兀力突周遭的厮杀声、马蹄声、濒死惨叫,忽然都沉入水底般模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