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来吧,过了今日,草原上不会再有人提起匈奴二字。
右司马指向烟尘最浓处:“他们冲着中军来了!想从中间劈开我们,让首尾断成两截!”
张奂抬头。
数万铁骑正汇成一道滚动的铁潮,朝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前阵碾压而去。
那些站在最前面的身影,即将被黑色的浪头彻底吞没。
张奂的嘴角抿成一道铁线。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匈奴人的战马果然像尖锥般直插阵心而来。
“前阵钉死原地。”
他的声音像冻裂的砾石,“后队裂为两股,退向骑军侧翼重整。”
号令在风中撕裂般传开。
阵前,年轻的校尉横刀而立。
远处地平线上,黑潮正吞没草浪。
残存的士兵们把视线捆在他背上。
校尉的眼珠像两颗蒙尘的琉璃——忽然间,那柄刀举起来了,刃口切开浑浊的天光。
“一步——不许退!”
嘶吼从他喉骨里挣出来,扭曲了整张脸。
既然披上了这身汉家甲胄,埋骨荒野便是注定的归处。
“不退——”
残缺的方阵爆发出濒死的咆哮。
盾牌砸进泥土,长枪架成荆棘,这支残军把自己焊成了最后一道铁栅。
向北三十里,草海被蹄铁碾碎。
两股黑色洪流在即将相撞的刹那骤然收束,汇成一片翻涌的玄甲。
原野上炸开震耳的呼啸。
周仓的马喷着白沫冲到近前,他胸膛剧烈起伏:“主公,属下来迟了。”
“来得正好。”
马萧勒紧缰绳,“裴元绍和廖化何在?”
“出塞后遇了沙暴,大军被风沙冲散……”
周仓抹了把眉弓上的汗珠,“至今未能联络上两位将军。”
贾诩从旁策马贴近,衣袍在风里扑喇喇响:“主公,八千骑虽薄,已够做一把刀子。
时机像露水等不得日出,再迟怕要生变。”
马萧下颌绷紧,一夹马腹跃出阵列。
弯刀出鞘的锐鸣截断了所有喧哗,八千道目光骤然收拢于那柄高举的刀锋上。
正午的日头撞上刀刃,炸开一簇刺眼的冷光。
弯刀猛然前指——
铁骑如溃堤之水漫过草浪,朝着南方血色蒸腾的战场席卷而去。
“嗖——”
箭镞钻进皮甲的闷响。
匈奴千夫长松开弓弦,看着那支狼牙箭没入汉军校尉的腰腹。
校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死死掐住伤口。
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来,很快浸红了握刀的手掌,连刀柄纹路都渗成暗褐色。
“胡狗——”
他龇出沾血的牙,用尽最后气力将刀掷出。
钢刃劈开空气,狠狠咬进千夫长的肚腹,从后背穿出半截带血的锋尖。
肚肠混着血沫滑出破裂的躯壳。
嗬嗬的怪笑从校尉齿缝漏出来。
他像截枯木般向后仰倒,重重砸进被血浆泡软的泥土里。
匈奴千骑长身躯一歪栽 背的刹那,汉军小校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笑声未散,一匹失了主人的烈马便如疯兽般撞上他的腰肋,将他整个人抛上半空。
两支狼牙箭破风追来,精准地没入他咽喉。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便如断线木偶般摔进泥泞,再不动弹。
轰然巨响撼动大地。
匈奴骑兵的洪流终于狠狠拍上那道残破的汉军防线。
近千支斜指天空的拒马枪瞬间洞穿前排骑兵与战马,血肉与铁器绞缠的闷响连成一片。
可后续的奔马没有丝毫停滞,以血肉之躯为代价,硬生生将汉军阵线撞出无数缺口。
凄厉的马嘶声中,第二排匈奴骑手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过同袍尸首,铁蹄裹着下坠的千钧之力踏向下方。
刹那间,数百汉军士卒被淹没在翻腾的蹄影下,骨骼碎裂的声响被喊杀声吞没。
悬殊的力量面前,再坚固的堤坝也终将溃决。
一名匈奴万骑长率先冲破最后一道人墙。
眼前骤然开阔,再不见半个站立的身影。
他高举弯刀,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悠长如狼嚎的嘶吼。
“嗷——!”
越来越多的匈奴战士踏过满地狼藉涌到他身后,纷纷举刀应和。
癫狂的嚎叫汇成浪潮。
没人低头留意脚下——原本青绿的草甸不知何时铺了层枯黄的干草,薄薄一层,不足以绊住马蹄,便无人放在心上。
涌动的人潮深处,左英王知牙师眼底燃着灼热的光,转向身侧的于夫罗:“大单于,汉军阵线已破!”
右英王奴儿乞抚掌大笑:“接下来便是分割围歼!此战终将归于大匈奴!”
知牙师却微微蹙眉:“只是……凿穿得未免太轻易了些。”
于夫罗目光掠过远处汉军大营沉寂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张奂终究是老了。
若他不将后备兵力分撤两翼,置于骑兵阵后固守,此战胜负尚难预料。
可他却自断臂膀,将完整的第二梯队拆作两半后撤列阵——这分明是给了我军直捣中军的机会。”
“他为何行此昏招?”
“昏招?”
于夫罗轻哼一声,“汉军大营里必然藏着伏兵。
这张奂胃口大得很,想借我军急于突破之心设局:以营中伏兵阻我铁骑冲势,再令两翼养精蓄锐的步卒封死左右去路,最后用那按兵不动的五千骑兵截断归途……他是想将咱们四万铁骑,一口吞尽。”
知牙师瞳孔骤然收缩:“这竟是陷阱?”
于夫罗嘴角掠过一丝冰纹般的弧度。”张奂想吞下四万匈奴铁骑?那得看汉军的牙够不够硬。”
他马鞭虚指前方,“所有算计,都押在营里那些伏兵能挡住我铁骑冲锋——可他们挡得住么?”
知牙师握紧缰绳:“只要踏破营中埋伏,汉军必溃?”
右翼汉军阵中,左司马盯着如热刀切脂般穿透前阵的匈奴骑兵,齿缝间挤出冷笑:“瞧他们得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