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站在凉州军阵前，脸色阴晴变幻。
他并非惧怕潘凤，只是这狭窄街巷根本摆不开骑兵阵势，一旦混战，凉州儿郎定要吃暗亏。
若是寻常争执，他这惯于隐忍的性子也就压下了。
可潘凤一口一个“蛮子”，竟还要凉州军限时退让——这已不是挑衅，而是将整个西凉军团的尊严踩进泥里。
韩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潘将军，话说到这份上，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欺人太甚？”
潘凤嗤笑，“老子够客气了。
别给脸不要——”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厉喝：“都住手！”
潘凤与韩遂正对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沮授在数十骑簇拥下疾驰而至，未及勒马便扬手高呼：“二位且慢！有紧急军况！”
两人同时拧紧眉头。
沮授策马上前，声音压得低沉：“探马刚报，美稷以南百里处发现大量游骑踪迹，皆是马萧麾下斥候。
依在下推断，其主力恐已逼近。”
潘凤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才想起攻破美稷后始终未见敌军主力踪影。
凉州军与自家部众的刀剑仍悬在半空，他缓缓垂落右臂，身后 手随之收起兵刃。
韩遂见状亦抬手示意，两侧士兵锵然归鞘，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潘将军，沮授先生。”
韩遂嗓音沙哑，“马萧大军既已回师，你我当暂搁争执。
不如分守四门，待退敌之后，按战功分配城中物资与俘虏，如何？”
潘凤颔首：“便依此议。”
韩遂调转马头离去。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沮授才策马靠近潘凤：“将军，美稷城郭狭小，何不遣部分兵力驻守城外？内外呼应，方为稳妥。”
“不必。”
潘凤斩钉截铁，“将士们从冀州千里奔袭，连日血战早已筋骨疲乏。
趁着马屠夫未到，让他们在城里好生歇息几日。”
沮授还要再劝：“将军，马萧用兵向来诡诈……”
“军师若实在不放心，”
潘凤冷声打断，“今夜就带五十亲兵亲自巡防罢。”
沮授怔住：“这……”
“要抗命不成？”
老者最终垂下头颅：“……遵令。”
夜色如墨汁浸透荒原时，一支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东野地。
马衔枚，人噤声，只有皮甲摩擦的细微窸窣。
正如沮授所料，此刻城中正翻涌着放纵的声浪——无论是凉州兵还是冀州卒，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连日征战的压抑。
城头哨位稀疏，城外更无巡卒。
一名骑兵忽然伏低身子，在草丛间摸索片刻，转身向许褚低语：“将军，找到了。”
许褚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沾露的草叶。
果然有截半腐木桩埋在土中，夜色里宛若枯骨。
他蹲身用刀鞘敲了敲桩体，闷响中带着空洞的回音。
“就是这儿。”
许褚起身，阴影里的脸庞棱角分明，“往下挖，要快。”
四五十名骑兵翻身下马，铁镐挥落时泥土簌簌飞溅。
木桩周围的土层很快被掏空，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足够三人并肩通过。
许褚手臂一沉，三名身形瘦小的士卒攥着火折子猫腰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甬道的黑暗吞没。
其余人翻身上马，蹄声如碎玉般四散开去，在洞口外围成一道警戒的弧线。
美稷城西侧。
韩遂在榻上猛然惊醒，伸手抹过脖颈，掌心全是湿黏的汗。
窗外天色仍沉在墨里，他皱眉撑起身子——还未破晓，怎会闷热如蒸笼？赤足踩上地面时，他险些痛呼出声。
砖石烫得像烙铁！惊疑未定间，马玩嘶哑的吼声已撞破窗纸：“主公！马萧的人马杀回来了！”
韩遂心头一紧，胡乱套上马靴冲出房门，灼热的地气透过靴底直往上窜。
他顾不得细究，急声喝问：“来了多少？”
马玩抹了把额前不断滚落的汗珠，喘着粗气道：“城外火把多得数不清，少说五六万骑，把四面都围死了！”
韩遂倒抽一口热气，喉头发紧：“上城楼！”
众人护着他奔向西城门。
登上墙垛时，只见黑暗的原野上浮动着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倒悬的星河坠在了地上。
马嘶与兵刃碰撞声混成沉闷的潮涌，将整座城池箍得铁桶一般。
城外荒野。
贾诩袖着手走近，低声道：“时辰到了。”
马萧颔首，吐出两个字：“ 。”
命令如野火般掠过军阵。
士兵们将枯草铺开，泼洒的油脂在夜色里泛出腻光。
火石磕碰的刹那，金红的火舌猛然窜起，沿着油脂浸透的草径疯狂蔓延。
不过半盏茶功夫，整座城池已被一道翻腾的火环死死箍住。
城头传来韩遂的嗤笑：“马屠夫莫不是想用这把火烤熟我们？”
马玩附和：“虚张声势罢了。”
韩遂扶住滚烫的垛口：“传令各门严守，谁也不许出城——等天亮了再做计较。”
火圈之外。
贾诩捻着胡须微微一笑：“他们果然不敢出来。”
马萧牙关磨出细微的响动：“廖化在天上看着呢……今夜这些人都得化成灰，去地底下给他和战死的弟兄们赔罪。”
郭图垂着眼睑没作声。
他想起城里那些老弱妇孺，少说也有七八万人。
这主意本是他出的，此刻却觉得袖子里灌满了冷风。
“就凭你这点人马，也想吞掉数万冀州精锐？”
夜风卷来不知谁的冷笑，瞬间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马萧最后一个字刚滚出喉咙，斜刺里便飘来一道清朗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