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人数是多,可都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真打起来,一个照面就得垮。”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
徐晃抱着胳膊,嘴角扯起一点弧度。”南边那两路,冯芳和张济,交给我便是。
三千人足够。”
李肃这时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的笑意。”徐将军勇武,人所共知。
不过冯芳此人色厉内荏,屯兵平阴不过是摆个样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真北上。
至于张济……”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主位,“在下与他有些旧谊,愿往弘农一行,为主公说其来降。”
董卓身体微微前倾,案几被压得吱呀一声。”你有把握?”
李儒接过话头:“子严兄之辩才,足以动金石。”
“好!”
董卓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了起来,“便以凉州从事之职,即刻启程。”
李肃深深一揖,袍袖垂地。
董卓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南线若定,本将军便可全力北向。
定要让那些鼠辈知道,河东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徐晃松开抱着的双臂,铁护腕碰撞出清越的鸣响。”末将请为前锋。”
“允你八千精锐,明日五更出白波谷,进驻平阳。”
董卓捻着浓髯,眼底闪过赞许,“把吕布南下的路给我钉死。”
“末将领命。”
徐晃的声音像铁块砸进地里,“只要末将还站着,吕布就别想往前挪一步。”
凉州地界,天光早已大亮。
庞德勒住战马,缰绳在掌心绷紧。
他缓缓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敌骑的黑影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潮水,沉甸甸地压在天与地的缝隙间,让人胸口发闷。
官道从这片黑色潮水中穿过,路面上到处是倒伏的人与马的轮廓,静静躺在扬起的薄尘里。
额角淌下的血糊住了视线,黏腻温热。
庞德眨了眨眼,世界在他眼前晃动、重叠。
几个时辰了?从星斗满天到天光惨白,记不清了。
只记得手里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每一把都在砍进骨肉后卷了刃,沉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铁疙瘩。
最后一次冲阵时,羌人豪帅那根嵌着铁钉的棒子砸中了他,颅骨里至今还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
军阵裂开一道口子,一骑缓缓而出。
徐荣勒住马,目光扫过这个血人。
甲胄破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坐骑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可那人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庞德,”
徐荣的声音穿过空旷的战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降了吧。
我主惜才,必不相负。”
庞德咧了咧嘴,干裂的唇间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热气。
他横过手中那把从敌尸旁捡来的缺口长刀,刀锋映着他半眯的眼。”徐将军,”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要过去,路只有一条。”
他微微偏头,望向西北方,那是主公马腾遁去的方向。
天地苍茫,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种沉重的寂静压下来。
遗憾吗?有的,像一粒沙子硌在心底。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尽最后气力,将那柄残刀再次举起。
动作迟缓,却带着山岳将倾的决绝。
徐荣闭上了眼,片刻后睁开,里面只剩冰凉的军令色彩。
他抬起手,向前轻轻一压。
部将胡轸的吼声撕裂了寂静:“弓——!”
对面,那匹疲惫的战马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四蹄蹬开尘土,朝着密如森林的枪戟与 冲去。
一人一骑,在灰暗天穹与沉沉大漠之间,划出一道孤绝的轨迹。
庞德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残刀举过头顶,刃上寒光一闪。
“——放!”
胡轸的“箭”
字与离弦的尖啸同时响起。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化作一片死亡的阴云,瞬间吞噬了那个冲锋的身影。
嗡鸣声过后,是死一般的静。
徐荣策马上前。
庞德连人带马被钉在原地,如同一个插满箭矢的草垛。
可他竟然没有倒下,人和马僵立在官道 ,像一座突兀的血色石碑,沉默地拦在万千铁骑之前。
徐荣凝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张横,”
他唤来副将,“留两千人,收敛所有战死者。
不分敌我,同穴而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是真正的战士,配得上这份体面。”
张横抱拳领命,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徐荣最后望了一眼那具屹立的躯体,猛地调转马头,刀锋指向北地郡方向。”余者,随我继续进军!”
蹄声如雷,大军绕过那尊寂静的雕像,滚滚向前涌去。
风又起了,卷起沙尘,掠过庞德怒睁却已空洞的双眼,和他手中至死未曾放下的刀。
日头爬到天顶时,那支溃散的队伍终于瞧见了泥阳城模糊的影子。
土黄色的城墙在西汉贰师将军留下的地基上歪斜着,像条疲惫的土龙趴在地平线上。
马腾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和灰混成的泥浆。
“这地方……”
他嗓子哑得厉害。
旁边一个北地口音的亲兵凑近:“将军,前头就是泥阳。”
马腾没接话,目光扫过身后。
还能站着的不足千人,甲胄破了口子,兵器拄在地上当拐杖。
几张干裂的嘴嚅动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城墙的轮廓。
“城里守军多少?”
他问。
“百来个郡卒,去年小人
马腾喉结动了动。
百来人。
他回头再看自己这些兵——有人正把最后一点炒米渣子倒进嘴里,手指抖得洒了一半。
城墙再破,总能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