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
“汉军铠甲坚固、兵种搭配严密,战法看似简单却狠辣有效。
每次交战,他们总是让重甲步兵稳住阵型,接着用长弓手像收割牧草般射杀我们的骑兵。
等箭矢用尽、我们的冲锋势头钝了,汉军才会派出精锐枪兵正面迎战。
然后——”
他顿了顿,帐外传来远处战马的嘶鸣,“只要我们的队伍稍显疲态,他们最精锐的铁甲骑兵就会像铁锤砸冰般撞过来,把我们的阵形彻底冲垮。”
几位将领不约而同地点头,皮甲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汉军惯用的套路……确实如此。”
轲比能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声音压得低沉:“若由我军率先冲锋,迎面撞上的必是汉军那些长弓手。
他们的箭矢虽利,只要提前做些布置,儿郎们顶多带些伤,不至于成片倒下。
等我们退下来,就该拓跋洁粉的人去啃汉军那些铁枪阵了。”
兀力突皱眉:“可这布置……该怎么做?”
“让士卒多裹几层衣裳,前胸后背都垫上硝过的野牛皮。”
轲比能眼神幽暗,“冲锋时把队伍拉宽拉散,摆成稀疏松垮的横队,汉人的箭雨落下来便伤不了几个。
冲到 射程边缘时,胡乱回射两箭就立刻拨转马头。”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缓缓点头。
轲比能又补了一句:“回去传令给各千骑长、百骑长——撤退时队形越乱越好。
若是身上见红的太少,就让他们拿自己的箭往脸上、颈侧添些口子。
胆子大的,不妨把箭杆扎进大腿或胳膊肉厚处,做出中箭溃败的模样。”
“这……”
兀力突等人怔住,“大王,为何要如此?”
帐内烛火在轲比能眼中跳成两点寒星:“不演得惨烈些,怎能叫拓跋洁粉和步度根那两只老狐狸相信我军已残?只有让他们觉得咱们拼光了力气,他们才会豁出全部家底和汉人死战。”
兀力突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末将懂了。”
“速去准备。”
轲比能挥袖转身。
众将抚胸行礼退出大帐,脚步声渐远。
待最后一缕衣角消失在帐外,他才狠狠向空中挥出一拳,气息轻得像草原夜风:“明日太阳落山前,漠北每一寸草场……都将改姓轲比能。”
次日清晨,河水北岸。
低沉的号角混着战鼓撼动大地,汉军营寨辕门轰然洞开。
铁甲洪流鱼贯而出,在营前三里处展开阵型。
这地形选得刁钻——左右密林如天然屏障,身后滔滔河水截断退路,对岸望楼上的哨兵如鹰隼般监视着旷野。
如此一来,汉军只需将全部刀锋对准正前方。
若非别无选择,鲜卑人绝不愿在这等绝地硬撼汉军阵脚。
但步度根已无路可退。
战,或胜或败。
胜则一切照旧,数十万部众、茫茫草原仍是他囊中之物;败则失去所有,可这总比不战而溃多一线生机。
若此刻退缩,女人、牛羊、部落、疆土……转眼便会如指间流沙般散尽。
汉军刚列阵完毕,北方地平线上便涌起黑潮。
鲜卑骑兵如迁徙的蚁群漫过枯黄草场,马蹄卷起的尘烟缓缓升腾,将天地染成浑浊的昏黄。
方悦拄着长枪立于阵前,铁甲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芒。
朔风卷过原野,旌旗翻涌如铁壁。
方悦勒马回望,眼底映出连绵的军旗在风中绷紧的纹路。
他舌尖尝到沙尘的涩,却想起郭图枯竹般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划过的轨迹——那些旗帜不仅是布帛,是蒙住敌人眼睛的雾,是藏住刀刃的鞘。
地平线开始震颤。
先是闷雷般的蹄声贴着地皮爬来,接着是黑压压的潮水漫过枯草滩。
鲜卑骑兵在两翼展开时像巨鹰缓慢撑开翅膀,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垂的云。
步度根的中军大纛下,有个赤膊的汉子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拉开的弓弦将空气绞出 。
箭矢破空的尖啸撕裂了清晨。
左翼阵前,轲比能看着那支钉入草地的狼牙箭,箭尾羽毛还在簌簌抖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举起的臂膀像砍下的斧头:“压上去。”
千骑同时催动战马的瞬间,大地发出哀鸣。
汉军阵中,方悦垂下手掌。
传令兵马蹄溅起的泥点还没落下,铁甲摩擦的铿锵已从旌旗深处炸开。
重步兵踏出的每一步都让冻土表层迸裂,巨盾落地时激起的气浪掀翻了枯草。
长枪兵从旗影里涌出时,金属的寒光连成了一道移动的荆棘篱笆。
盾阵缝隙中探出的枪尖上,晨光正凝成细小的霜。
汉军阵后高台之上。
郭图望着远处烟尘,对身侧裴元绍道:“方将军麾下这些并州老卒,骨子里都透着铁锈与血的气味。”
裴元绍嘴角动了动,目光却仍盯着前方:“当年伯齐领着咱们在中原流窜时,啃下的硬骨头还少么?洛阳南北两军何等威风,最后不也化成了虎牢关外的焦土?”
郭图不再言语。
那场大火他至今记得分明。
若非淳于琼庸懦、若非主君当机立断、若非峡谷如瓮、若非秋风燥烈如焚……其中稍有差池,今日站在这里的便该是另一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