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说得阴恻恻的,像冰锥扎在人心里。
春杏刚提着水壶过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水壶“咚”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布鞋。她想冲上去理论,被李虎一把拉住,他媳妇的性子烈,这时候冲撞税吏,只会惹来更大的祸。
“官爷,再宽限几日行不行?”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声音发颤,“这肥是我们一筐筐攒的,一锨锨翻的,里面掺着秸秆,掺着汗水,真不能给您啊……”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发酵肥的黑泥,那是前几日翻堆时蹭上的,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
三角眼看都没看他,翻身上马:“三日后,我来验货。”说罢,带着随从扬长而去,马蹄扬起的黄土,溅了王伯一身。
人走了,坡地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田垄的声音,还有远处张婶篮子里的窝窝,渐渐凉透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春杏蹲在地上,抓着一把黑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昨儿个还跟我娘说,等收了粮食,给娃做件新棉袄,现在看来,连口粮都保不住了……”
李虎蹲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拿起地上的锄头,狠狠砸在土坷垃上,砸得火星四溅。
王伯拄着拐杖,走到肥堆旁,抓起一把黑黢黢的堆肥,放在鼻尖闻了闻——那里面有秸秆的微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无数个日夜翻堆、浇水捂出来的。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林薇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三角眼算盘上的脆响,和村人手里土筐里的沉,形成了刺目的对比。税率的恶毒,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春杏没做成的新棉袄,是老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泥,是王伯捧着堆肥时,那无声的落泪。
“先干活吧。”林薇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声音有些哑,“肥还得运,地还得翻。总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李虎抹了把脸,抓起独轮车的把手:“对,干活!就算税吏要抢,咱们也得先把肥撒到地里去——撒下去,就是苗,是盼头,他们抢不走!”
汉子们默默推起独轮车,土筐碰撞的闷响,渐渐盖过了刚才的寒意。春杏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从篮子里拿出个窝窝,塞给身边的孩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耗。”
张婶走到王伯身边,掏出块粗布帕子,递给他:“他伯,擦擦吧。天还早,咱们把东边那片先整出来,那是阿薇说最有指望的地。”
王伯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手里的黑肥,然后弯腰,把那捧肥轻轻撒在了田垄里。
阳光慢慢爬上山坡,照在黑黢黢的堆肥上,照在村人弯腰推车的背影上,也照在那片刚刚被撒上肥的土地上。土坷垃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