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考核结束后的第五天,江念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掌门道渊真人亲自传令,允许本次考核排名第十一位至第十五位的五名弟子,进入灵墟修炼——不是一个月,而是七日。
消息传到知夏峰的时候,江念正在练字。他已经练了五天的“永”字,从最初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到现在勉强能看了,虽然离师父说的“规矩”还差得远,但至少横平竖直了。
“灵墟?”江念放下笔,看着前来传令的杂役弟子,“不是只有前十才能进吗?”
“掌门说,这次考核的整体水平比往年高,前十名之外的弟子也有不少可造之材。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宗门多培养几个人才。”杂役弟子恭敬地答道,“江师兄,请准备一下,明日辰时在山门口集合。”
江师兄。江念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愣了一下。他入门才几个月,修为才练气一层,居然已经有人叫他“师兄”了。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沈长老的入室弟子——师父的地位摆在那里,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杂役弟子走后,江念站在院子里,握着笔,看着纸上写到一半的“永”字,心里有些乱。
灵墟。那是落云宗的秘境,据说里面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还有历代前辈留下的机缘。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机会进去了,没想到掌门开了恩。
但他想的不是机缘。
他想的是一件事——灵墟里,会不会有江怀瑾留下的东西?
那些梦,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画面,让他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他前世确实来过落云宗,确实认识师父,确实和那个叫“江怀瑾”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灵墟作为落云宗最古老的秘境之一,江怀瑾一定进去过。
他放下笔,去找沈知夏。
沈知夏正在洞府里绘制符箓。桌上摊着朱砂、符纸和那支白玉笔,符纸上已经画了大半道符文,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色。
“师父。”江念站在门口。
沈知夏没有抬头,笔尖稳稳地在符纸上移动:“说。”
“掌门让我进灵墟,明天出发,去七天。”
沈知夏的笔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江念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笔继续移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知道了。”沈知夏说,“回去准备。灵墟里灵气浓,但也很危险。不要乱跑,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师父,”江念犹豫了一下,“你进过灵墟吗?”
“进过。”
“什么时候?”
沈知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江念读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很久以前。”
江念想问“是和江怀瑾一起吗”,但他没有问出口。他记得师父说过的话——筑基之后才会告诉他一切。他现在才练气一层,离筑基还远得很。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我会小心的。”江念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桌上画了一半的符箓。
那道符的最后一笔,歪了。
他放下笔,把符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第二天辰时,江念准时出现在山门口。
除了他,还有另外四名弟子。三男一女,修为都在练气五层到练气七层之间,比他高出一大截。他们看到江念,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 indifference,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
江念认得其中一个人。林清音,内门弟子,练气七层,是这次考核的第十二名。她穿着一身青色弟子袍,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灵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株长在山间的青竹。
她看了江念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江念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外三个是男弟子,一个叫周恒,练气六层;一个叫赵元白,练气五层;还有一个叫孙一凡,也是练气五层。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显然是认识的,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偶尔扫过江念,带着一种“他怎么也来了”的意味。
江念不在乎。他握着怀霜,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最末,等着出发。
带队的是一位内门长老,姓孟,筑基后期,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扫了一眼五名弟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灵墟七日,生死自负。里面的规矩,我只说一遍——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触碰不明之物,不要贪心。时辰一到,无论你在里面找到了什么,都必须出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个人齐声答道。
孟长老点了点头,转身面对山门。他双手掐诀,一道灵光从掌心飞出,没入山门两侧的石柱中。石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江念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山门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水面,空气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约莫两人高的光门。
灵墟的入口。
“进去。”孟长老说,“七日后,这个门会再次打开。错过时辰,就留在里面等下一次吧。下一次开,是三年后。”
没有人想在里面待三年。
周恒第一个走进去,赵元白和孙一凡紧随其后。林清音看了江念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走进了光门。
江念深吸一口气,握紧怀霜,迈出脚步。
穿过光门的感觉,和进入问心阵时完全不同。问心阵的光幕像一层冰凉的水膜,而灵墟的光门像一道温暖的瀑布。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
他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天空是淡紫色的。不是夜晚的紫色,而是像黎明和黄昏交界处的、介于两种光线之间的、柔和而神秘的紫色。天边没有太阳,但光线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明确的光源。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草是深绿色的,比凡间的草更密、更厚,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毯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气息——灵气的味道。
这里的灵气浓得惊人。
江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气息顺着鼻腔进入身体,沿着经脉流向丹田。丹田里那团微弱的灵气像被浇了油的火焰,一下子旺了几分。
太浓了。浓到他只是呼吸,就在修炼。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有山,山不高,但形状奇特,像一根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起,顶端覆盖着绿色的植被。更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木高大得不像话,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把巨大的伞。
林清音站在他左边不远处,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周恒、赵元白、孙一凡三个人已经往前走了,他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第一次进秘境?”林清音忽然开口。
江念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跟着我。”林清音说,语气平淡,不像是在邀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修为最低,一个人走太危险。”
江念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欠人情,但他也知道自己一个练气一层在秘境里确实寸步难行。这里面的灵气虽然浓,但谁知道有没有妖兽或者别的危险?
“谢谢。”他说。
林清音没有回答,迈步往前走去。江念赶紧跟上。
两个人走在那片开阔的草地上,朝着远处那片树林的方向。林清音走得很快,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经常在山里走路的人。江念跟得有些吃力,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落后。
“你叫江念?”林清音忽然问。
“嗯。”
“沈长老的弟子?”
“嗯。”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长老是个好人。”
江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弟子嘴里听到关于师父的评价。
“你认识我师父?”他问。
“不认识。”林清音说,“但我听说过他。百年前,他为了救一个人,一个人闯进魔窟,差点死在里面。后来那个人还是没救回来,他就把自己关了十年,没有出过知夏峰。”
江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百年前。魔窟。救一个人。没有救回来。
“那个人……”江念的声音有些干,“是谁?”
林清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你不知道?那是沈长老的同门师弟,叫江怀瑾。据说两个人感情很好,比亲兄弟还亲。”
江念。
江怀瑾。
都姓江。
江念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应该控制住表情,不能让林清音看出什么,但他的脸已经不听使唤了。
“你没事吧?”林清音问。
“没事。”江念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林清音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穿过草地,进入了那片巨大的树林。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紫色的天光被密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小心。”林清音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了江念。
江念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株植物。那株植物不大,只有半人高,叶子是暗红色的,边缘有锯齿状的突起。它的顶端长着一朵花,花是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缩小了的牡丹。花蕊是深紫色的,散发着幽幽的光。
“金蕊灵花。”林清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品灵药,在外面值一百块中品灵石。”
江念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清音。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热切。
“但这种花有守护兽。”林清音说,“一般是二阶的灵蛇。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
一条蛇从灌木丛中游了出来。
它不大,只有手臂粗细,长度也不过三尺。但它的颜色很吓人——通体漆黑,鳞片上有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像一只只眼睛。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两个人。
二阶灵蛇。相当于人类修士练气后期的修为。
林清音是练气七层,对付二阶妖兽不在话下。但江念只有练气一层,在这种级别的妖兽面前,连逃跑都费劲。
“退后。”林清音拔出腰间的灵剑,剑身上灵光流转,寒气逼人。
江念退后了几步,手按在怀霜的剑柄上。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灵蛇动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林清音的面门。林清音侧身避开,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灵蛇的七寸。灵蛇的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尾巴横扫,抽向林清音的小腿。
林清音跳起来,灵剑下劈,正中灵蛇的尾巴。灵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巴被削掉了一截,黑色的血溅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受伤的灵蛇更加狂暴了。它不再试探,而是像疯了一样地攻击,一口一口地咬向林清音的要害。林清音且战且退,灵剑舞得密不透风,但灵蛇的速度太快,她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江念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帮不上忙。他太弱了。练气一层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面前,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想起师父教过他的话——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不要硬拼,要找机会。对手越强,越容易轻敌;越轻敌,破绽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