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脉深处回来的那天晚上，江念没有睡着。
他躺在小院的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洞口的画面。
那个直径不过三尺的黑洞，边缘的黑色玉石，石柱上流淌的暗红色符文，以及从洞口深处涌上来的、那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凉的恶意。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股从灵脉深处带回来的硫磺味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怀霜抱在怀里。
断剑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冰。但过了一会儿，那股熟悉的暖意又从剑柄中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的心脏。他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呼吸也渐渐稳了。
他低头看着怀霜。断口处在月光中泛着幽暗的光，那道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断口，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纹，触感粗糙而锋利，像触摸一道陈旧的伤疤。
“怀霜，”他轻声说，“你以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断剑没有回答。但那股暖意更强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怀念。
江念把怀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那些梦已经告诉了他。那个人很安静，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那个人练剑的时候很认真，一招一式都不肯马虎。那个人站在师父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那个人和他不一样。
那个人是天灵根，是落云宗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一个杂灵根的孤儿，连外门弟子都不如。那个人和师父并肩站在一起，而他只能站在师父身后。
江念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已经移动了，那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从房梁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师父在灵脉中说的一句话。
“每一次松动，都需要有人献祭，才能重新封住。”
献祭。
那个人跳进了那个洞口，再也没有出来。
江念把怀霜抱得更紧了一些。剑柄的暖意透过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我不会让你再跳一次。”他对怀霜说，也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也对自己说。
怀霜微微颤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整座知夏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沈知夏的洞府里还亮着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和江念一样，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来检查江念的功课。
江念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他练的不是沈知夏教他的基础剑法，而是从灵墟那道剑意中学到的新剑法。这套剑法和落云宗的剑法完全不同，更快、更险、更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有去无回的决绝。
沈知夏站在院门口，看着江念练剑。
少年的动作还不够熟练，有些招式明显生涩，衔接也不够流畅。但那股气势已经出来了——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东西。
是决心。
是“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过去”的决心。
沈知夏看了很久，直到江念练完一套剑法、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才开口。
“这套剑法，你练了几天？”
江念转过身，看见师父站在门口，赶紧行了个礼：“从灵墟回来就开始练了，每天早晚各一遍。”
“练得不对。”
江念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沈知夏走进院子，从他手中接过怀霜。断剑在他手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江念握住时那种微弱的暖意，而是一层明亮的、刺目的白光，像被点燃的火焰。
沈知夏握剑的姿势和江念不一样。他的手腕更稳，手指更有力，剑身在他手中像长了一截，不再是断剑，而是一把完整的、锋利的、充满杀意的兵器。
他挥出一剑。
不是江念练过的那种慢吞吞的、一招一式的剑法，而是一个完整的、连贯的、一气呵成的动作。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起势到收势，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流淌。
剑光落下的地方，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不是砍出来的，是剑气割出来的，切口光滑如镜，连树皮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念张大了嘴。
“这套剑法，”沈知夏把怀霜递还给他，“不是用来一招一招练的。它是一个完整的势，从起剑到收剑，中间不能断。断了，就不是这套剑法了。”
江念接过怀霜，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树干上那道剑痕，若有所思。
“你的问题，”沈知夏说，“不是动作不对，是你心里在犹豫。”
江念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沈知夏看着他，“练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灵脉深处的那个洞口，在想那个跳进洞口的人，在想师父说“献祭”时声音里的那种颤抖。他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个人做过的事，在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他什么都在想，就是没有在想剑。
“我……”他低下头，“我在想灵脉的事。”
沈知夏沉默了一瞬。
“把那些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