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江念过得最苦、也最充实的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后山的空地练剑。沈知夏教他怀瑾的九式剑法，一式一式地拆解，一遍一遍地示范。江念学得不算快，但他从不停下来。手臂酸了甩一甩，虎口裂了缠上布条继续练，累了就喝一口凉茶，喘几口气，然后重新摆出起势。
那套剑法比他之前学过的任何东西都难。不是难在招式，而是难在节奏。九式之间没有固定的衔接顺序，哪一式接哪一式，完全取决于对手的出招。沈知夏说，这套剑法像是水，没有固定的形状，你把它倒进杯子里，它就是杯子的形状；你把它倒进河里，它就是河流的形状。你要做的，不是记住每一式怎么用，而是让剑自己知道该用哪一式。
江念一开始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习惯了一招一式的顺序训练，先练第一式，再练第二式，一步一步来。但这套剑法不行。沈知夏今天教他第三式，明天可能跳回第一式，后天又教第五式。九式打乱了教，打乱了练，江念的脑袋像一锅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沈知夏有一次停下来问他。
“在想下一式该用哪个。”江念老实回答。
“别想。让剑自己动。”
“剑不会自己动——”
“它会。”沈知夏看着他，“只要你把它当成活的。”
江念低头看着怀霜。断剑安静地躺在他手中，断口处的光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下一式是什么，不去想手腕怎么转、脚步怎么移，只去想一件事——他想挡住师父的剑。
他睁开眼。
沈知夏的剑已经到了面前。
江念没有思考。他的身体自己动了——怀霜从下往上一撩，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式，而是他自己的身体根据师父出剑的角度做出的反应。“铛”的一声，两剑相交，沈知夏的剑被架偏了几寸，从他肩膀上方滑了过去。
沈知夏收了剑，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剑，叫什么？”
江念愣了一瞬，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那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式，不是第一式，不是第三式，不是第五式。它是他自己临时想出来的——不，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对了。”沈知夏把剑收回鞘中，“今天到此为止。”
江念茫然地看着他：“我还没练完——”
“你练完了。”沈知夏转身走了。
江念站在原地，握着怀霜，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不明白自己刚才做对了什么，但他知道师父说“对了”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一个月后，江念的修为突破到了练气四层。速度不算快，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拼了命的结果。他的经脉比之前宽了不少，丹田里的灵气也浑厚了许多，离师父说的筑基还差得远，但他不着急。他知道自己资质差，不可能像那些天灵根的弟子一样一年筑基。他能做的，就是不放弃。
林清音偶尔会来找他一起修炼。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八层，离筑基只差一步。她比江念努力得多，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江念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江念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天傍晚，江念练完剑，坐在后山空地的石头上休息。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怀霜放在膝上，断口处的光点在暮色中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沈知夏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灵茶和两个杯子。他在江念旁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江念，一杯留给自己。
江念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回甘，和之前师父给的那包灵茶是一个味道。他捧着杯子，看着天边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沈知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会。”他说，“那是凡人编的故事。”
“哦。”江念低下头，看着怀霜的光点。
沉默了一会儿。
“但有些人，”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会在另一个人心里活着。比星星更久。”
江念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暮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念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