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掌门道渊真人亲自选定了这个日子。他说，那天的灵气波动会达到一个月以来的最低点，魔气的活跃度也会随之下降，是布阵的最佳时机。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月，而封印等不了那么久。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落云宗都安静了。不是平静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喘不过气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三日后会发生什么，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说出来。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每个人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念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他手中的怀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练，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但林清音站在院门口，看见他的剑尖在那一瞬间偏了半寸。
“你不去问你师父？”林清音走进来，在他收剑之后开口。
“问什么？”
“问他三日后会不会下去。”
江念把怀霜插回剑鞘，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不用问。他会下去的。”
“那你呢？”
江念没有回答。他走到石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我也会下去。”他说。
林清音看着他，没有说“你才练气七层”，没有说“下去就是送死”，没有说“你师父不会同意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也去。”
江念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还没到筑基中期吗？”
“到了。”林清音说，“昨天突破的。”
江念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林清音，发现她身上的气息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更沉、更稳、更内敛，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好剑，不露锋芒，但你不会小看它。
“恭喜。”他说。
林清音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什么好恭喜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喝着凉透了的茶，听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江念，”林清音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江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会变成星星。”他说，“现在我觉得，会变成风。”
“风？”
“嗯。风无处不在。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看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
“那我师父，是不是也变成了风？”
“是。”江念说，“他在你身边，一直在。”
林清音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像一块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琥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谢谢你，江念。”她说。
“谢什么？”
“谢你说了这些。”
江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知夏峰照得如同白昼。怀霜的光点在月光中不太显眼，但江念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那天夜里，江念去了沈知夏的洞府。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知夏正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法图。阵法图是用灵墨画在兽皮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图上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中蕴含的力量——沉沉的，像一座山压在纸上。
沈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不睡觉？”
“睡不着。”江念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知夏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说什么“回去休息”之类的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张阵法图。安神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像一层薄纱。
江念坐在那里，看着师父。师父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也更深了。他的手指在阵法图上移动，指腹沿着符文的线条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物的皮肤。
“师父，”江念开口，“三日后，你会下去的，对不对？”
沈知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对。”
“那我也会下去。”
沈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你不许去。”
“你说了不算。”
沈知夏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江念，灵脉深处的魔气，不是你现在的修为能扛得住的。”
“我练了《避魔诀》。”江念说，“能撑一刻钟。”
沈知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
“这几天。和林清音一起。”
沈知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念，目光里有太多江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做了一件你不想让他做、却又拦不住的事情时的那种无力。
“一刻钟。”沈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一刻钟能做什么吗？”
“能走到你身边。”
沈知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念——”
“师父。”江念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说过，你不会再瞒我任何事。你也答应过我，不会献祭。但你骗了我。你一直都在准备献祭。”
沈知夏没有说话。
“你看了那么多古籍，找了那么多办法，最后找到的，还是献祭。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
江念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那天从灵墟出来，你为什么还能看到我吗？因为我没有走。因为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我也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