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就够了。这酒是百年陈酿。”
江念愣了一下。“一百年？”
“嗯。”
“你酿了一百年？”
沈知夏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甜中带辣，辣中带涩，涩中带苦，苦中回甘。他酿这坛酒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只有自己一个人喝。现在不是了。
江念看着他，看着师父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是思念。是等了一百年的思念。
“知夏。”
“嗯。”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喝这坛酒。”
“这坛酒只够喝两次。”
“那就再酿。我帮你酿。”
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里有桃花，有酒液，有阳光，还有他自己。像一百年前那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一百年前那个人也说“我帮你酿”，然后没有等到桃花开。
“好。”他说。
江念笑了。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烫得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从胃烧到心。他的脸更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他靠在桃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发上。他没有拂掉，让它们留在那里，像春天送给他的礼物。
沈知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粉白色的雪。怀霜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头上，断口处的光点一明一暗，像在说“我也在看”。
“知夏。”
“嗯。”
“你说，怀瑾现在在哪里？”
沈知夏沉默了一瞬。“在风里。在云里。在这棵树的根里。在每一朵桃花里。”
“那他能看到我们吗？”
“能。”
江念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花。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又像在笑。
“怀瑾，”他轻声说，“谢谢你把他留给我。”
风忽然大了些，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盛大的花雨。江念闭上眼睛，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感觉到了。那不是风。
那是有人在说“不客气”。
江念睁开眼睛，笑了。他把掌心的花瓣轻轻吹起，看着它飘向天空，飘向云层，飘向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花瓣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消失在天际。江念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它一定会落到那个人手里。因为那是他送他的。
夕阳西下，暮色涌上来。桃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粉，像一团燃烧的云。江念靠在沈知夏肩上，闭上了眼睛。
“知夏。”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在。”
江念笑了。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的手很暖，沈知夏的手很凉，一暖一凉，像春天和冬天，像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像两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彼此的人。
夜色漫上来，星星亮起来了。知夏峰顶的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靠在百年的桃树下。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风吹过的时候，桃树沙沙作响，像在唱歌，又像在说梦话。怀霜的光点在他们之间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